文/鍾文音

即使到世界盡頭孤獨都將如影隨形的人生。

因為孤獨是人性的一部分,因而孤獨者在一無所有的凍原裡發現另一個孤獨者時,也會覺得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吧。

「就算只剩殘破軀殼也能活下去的方法。」《永夜漂流》是一本徹底明白這種孤獨且能以這種孤獨走到天涯海角、存活在世界盡頭的古老物種,這種物種已經把生命和孤獨融合為一。甚且,孤獨成了倖存者的對抗方法,生命最後狀態的隱喻,對一切終會消失的體認,卻又渴望有另一個生物出現的陪伴,與自我生命隱藏的黑暗的救贖。

孤獨是一種選擇。這是小說一開始給我最深的感受,因為當最後一艘來自文明世界的飛機要撤離所有的人時,小說主人翁年邁的奧古斯丁卻說:「我不走。」這個角色原型讓我瞬間想起福島發生核爆事件之後也有個老人不走,老人要繼續留在福島,因為他的牛羊犬都還在,他不能走,「他的生活就在這裡」。

小說雖是架設在「末世」的時空,但卻在我們的「現世」處處顯影。一個執意在原地的人,不僅是對其工作和家園的堅持,也是對其過去的忠誠,原地是一個隱形的大鄉愁。這本小說放在台灣的座標,可以還原許多人為了自己的家園被暴力拆遷而以生命去抗爭且堅持不走的人,這本小說讓我們更謙卑、更明白,那些隱藏在內心說不出來的感情,才是人們堅持留在原地的模糊東西,留在原地的人一定有什麼想要捍衛的內我價值。

「不會有回程。」最後一般撤離飛機的隊長再次告訴奧古斯丁,奧古斯丁明瞭其中的意義,但為何他仍要留在這樣的末世凍原?沒有人在等奧古斯丁回去,或許是的,但更重要的是原地有他懸念的人,一個孤獨的小女孩愛麗絲上場了,他發現這個八歲的小女孩有如「一件被遺忘的行李」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小說由此帶出在這北極圈的觀測站裡,被世界遺忘的老人與小孩的永夜漂流,每天的早晨、晚上的黑夜,以及黑夜所連綴成的時時刻刻,奧古斯丁想到愛麗絲時他突然憤怒自己竟然有了「責任」,且必須「求生」,愛麗絲還讓老男人想起年輕時失去的孩子的回憶,以及那種不堪負荷的過往人生。

於今生命環繞的已是無盡的黑暗,老人與小女孩繼續漂流在一顆名為「黑暗」的地球,他們只有彼此,只好相依為命。

另一條敘事軸線是在航太指揮中心「乙太號」的蘇莉。在這個小地球裡,蘇莉忙完白日的探索之後,入夜就開始想著自己的女兒,為了木星任務犧牲家庭的她也陷入了徹底的孤獨,接踵而來的巨大孤獨是「乙太號」突然全面斷線,在失聯的黑暗太空中漂流,回家的路成了漫漫長夜的遙遙不可期,太空船成了「在虛空天堂中流浪的銀色天使」。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蒼老沙啞的男人聲音傳來,人類的聲音對蘇莉招手,他們連結上了,即使只是一個微弱的語詞。蘇莉在某夜湧上她在地球蒙大拿州的回憶,那些未曾觸及的大量的愛如水庫湧來。但是,最終太乙號必須有人留下,蘇莉被太空站的人送回地球。小說留下許多的想像空間,有待讀者自我完成世界盡頭的旅程,永夜漂流與漂浮的太空船,生活的碎片。

小說放在科幻空間,但情節卻非常古老,環繞的是人心的懸念與永恆的孤獨,偶然相遇的相濡以沫與對記憶的回溯。

小說彷彿為孤獨重新給了新定義,孤獨者是強大者,能撐過孤獨的人,就是堅忍者,就是一心一意投入生命的人,因為一切的困難皆能視若無睹地活下去。如此才能走到黑暗的絕對人生旅程裡。

這本小說還讓我聯想到,小說本質其實是卡夫卡小說《城堡》的另一種變形,小說裡的奧古斯丁很像是卡夫卡筆下的土地測量員,不論生命如何被他人遺棄,卻永不放棄。土地測量員死於饑疲時,城堡裡的人才接受了他。而小說裡的奧古斯丁與蘇莉是在失去一切時,才獲得了真感情與完整的生命圖像,觀照到自己生命的過往一切。

小說故事簡單而迷人,兩條孤獨線索各在北極圈與太空漂流,不絕望、不放棄,因而回首時,他們在黑暗世界依然見到燈火闌珊處裡的生命巨大靈光。

孤獨是生命的一種甜蜜成分,真理是關乎『心』的事,人只有透過藝術才能迄及真理。我在閱讀小說的結尾,突然想起了一生孤獨卻孜孜不倦寫作的卡夫卡,生前沒有收割任何的名利成果,對寫作神殿懷抱著永恆的純粹,他的執拗精神總能安撫我的寫作荒涼感。

一如這本小說提點的:當代生活雖面臨著感情被抽離的真空狀態,常使人陷入了「溝通」困境與「孤獨」處境,但即使如此,人的回憶與感情懸念,或許能把我們從這種荒涼感拔除,使我們再次感到被需要與被安頓的溫暖。

雖然這樣的溫暖說來也有點如夢似幻,但畢竟做點夢也是好的。

※ 本文摘自《永夜漂流》推薦文,原篇名為〈凝視永世永夜的漂流者〉,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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