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東默農

熱鬧的熱炒店,在廚房爐火聲、空調運轉聲、店員點單聲、客人喧嘩聲與碰杯聲的包圍下,我們這桌顯得很死寂。

我在店裡的廁所洗掉了滿手滿臉的黑油,總算恢復成正常人的模樣,但坐在我面前的老師只顧著喝他的麥仔茶,似乎完全沒有向我搭話的意願。邀我一起吃飯,是想向我道歉嗎?從他的態度,完全看不到這個跡象。

我耐不住尷尬,開始向他解釋講座遲到的原因。

我在一間小公司當行政助理,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信件、發票、資料歸檔等雜務,薪水普通,每天準時上下班,生活還過得去,但我知道繼續下去,夢想遙不可及。

我想試試看自己的能耐,但編劇班和工作,似乎都在台北。在發現高明老師編劇講座的前一天,我向老闆提了辭職。老闆沒有挽留我,但希望我幫公司辦完最後一場活動再走,我答應了。

不過公司活動就在講座當天早上,我原本以為忙完應該可以勉強趕上,但活動結束後的收拾卻花了比預期久的時間,等我離開活動現場時,講座已經開始了。接下來的故事,
從我趕到現場的慘況中應該就看得出來,我的腳踏車落鏈,我蹲在路邊修車,弄得一手油污,東摸西摸加上烈陽與趕路,還在跑進現場時摔了一跤……

「那為什麼不能等到下個月?」高明老師突然搭話,打斷了我的自言自語。

「那我的生活費怎麼辦?」

「妳不是屏東人嗎?住家裡不行嗎?」

「我家人都不在了。」

老師嘴巴開開,表情定格,我馬上意識到我又說錯話了。

「我是說,他們退休後就搬到花蓮去了。」

「……妳一定要講些讓人誤解的話嗎?」

「他們把房子也賣了,錢都在他們那裡,我們家奉行的是自理主義,自己的生活自己負責,所以我在屏東也是租房子。」

「奇葩家庭裡的奇葩孩子……」高明老師又開始嘟噥:「所以妳存了一筆錢,想去台北闖一闖?」

「沒有,以現在的薪水和物價,要存錢太難了。」

老師看著我,一臉不可思議:「妳是說,妳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會,就這樣辭職打算去台北?」

「夢想會為替我開路。」

「……感覺開的是死路。」

「如果老師你不教我,我就只能照原計畫去台北了。」我擠出無辜的臉,望著老師,但老師對這苦肉計似乎不為所動。

此時我們點的菜開始上桌了,老師起身,又去拿了一罐麥仔茶,並且添了兩碗飯──兩碗都是他自己要吃的。

話題就像老師的麥仔茶,轉眼就空了,我們這桌又恢復原本的死寂。

沉默像是持續了兩百多年,老師終於開口了:「妳為什麼這麼想當編劇?」

「我……」我一下子也答不上來:「我也不知道,就是很想。看到很多戲覺得很棒,就想說,如果自己也可以寫,該有多好。」

「妳最喜歡的電影?」

「嗯……《刺激1995》《全面啟動》和《奪魂鋸》。」我一口氣說了三部:「但還有很多喜歡的,《真愛每一天》《心靈捕手》……」

老師面無表情,看不出他喜不喜歡這些作品:「口味還滿廣的。妳沒聽說編劇的工作環境很糟嗎?錢又少,又不受尊重,工作量、壓力和作息都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
「有……所以那些都是真的嗎?」

「百分之百事實。這樣妳還是想做?」

我低下頭:「……想。」

「妳猶豫了。」我正想辯解,老師沒讓我打斷:「這是好事,代表妳是真的考慮過。看來不讓妳試過,妳是不會死心的。」

我抓了抓頭髮,有點不好意思。

「那就一年的時間,讓妳變成編劇。」

「謝謝老師……你說什麼?」我懷疑我聽錯了。

「一年,變成編劇。」

「一……一年?」這個數字太美,讓我不敢直視。

「但我有幾個條件。」

「老師請說!」我趕緊拿出筆記本。

「第一,不准缺席、不准遲到。妳犯規一次,我們的課就停止。」

我點頭如搗蒜。

「第二,我要求的作業,妳必須完成。一次作業不交,我們的課就停止。」

我繼續搗蒜。

「第三,我教妳的東西,妳必須照做。妳敢有自己的意見,我們的課就停止。」

我點得脖子快抽筋了。

「最後,妳去和妳老闆道歉,回去上班。」

「沒問題……咦?」

「沒聽懂嗎?回、去、上、班。」

「但是我想當編劇……」

「妳現在的工作很適合編劇。收入穩定,上下班正常,而且不太花腦力。如果妳兼職沒辦法做到,妳全職也一樣沒辦法。」

「可是……」

「妳剛才答應了我什麼?」

「……對不起,我照做。」

「很好。那之後每個星期六晚上把作業給我,每個星期天晚上六點上課,到這家店來,我請妳吃飯。」

「請我吃飯?」上編劇課沒要我繳錢,還給我管飯?我有點尷尬:「那怎麼好意思呢?我可以付自己的……」

「我不要,這樣點起菜來沒辦法盡興。錢很重要,妳每個月省四五頓飯錢,存個五百、一千也好。」老師挑光了盤裡的蚵仔酥:「唯一可以中斷妳夢想的,只有錢。」

「但老師你不是說編劇的待遇不好嗎?這樣你不是……」

「我算是特例。我一年寫二十個劇本,雖然都是網大,但加起來我賺的錢,應該是妳的十倍。」

我完全無法控制我的臉部表情,驚訝的看著老師。

「妳幹嘛?臉扭曲得像孟克的《吶喊》一樣。一個月賺十幾二十萬不算多吧?這家熱炒店應該也辦得到。」老師對自己的收入不以為意。

但我驚訝的不是收入:「你是說,你一年就寫了二十個劇本?」

「對啊,我講座上的講師簡歷不是有寫嗎?」

「我以為那是十幾年累積下來的……」

「怎麼可能?我看起來有這麼老嗎?」老師看起來確實只有三十出頭。

我幾乎就要跪倒在地了:「請務必教我怎樣才能寫得這麼快!」

「還好吧?」高明老師拿出手機,用裡面的計算機算給我看:「一個電影劇本大約三萬多字,我週休二日,一個月工作二十天,每天工作八小時,每小時平均寫七百二十三個字,一個月下來總共是十一萬五千六百八十個字,其中有一半是被刪改,算下來一個月產出十五部,是合理範圍。」

我目瞪口呆,不知道該給什麼回應。

「妳知道重點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

「願意做,而且堅持做。」

老師的表情很認真,但我覺得他在講幹話。要是願意做就做得到,那我又何必這麼辛苦呢?

「明明這麼簡單的道理,卻只有少數人能做到。但反過來說,只要妳能做到了,妳就贏過多數人了。」

我當時沒有意識到老師這句話背後真正的含意,也沒有意識到他為什麼要回到故鄉屏東,每個月堅持辦著只有打發時間的老人會到場的講座。我只顧著想成為像他一樣的編劇,沒有想過,原來有一天,我會成為他生命中的重要救贖。

就這樣,我在熱炒店為期一年的編劇課開始了。

※ 本文摘自《週末熱炒店的編劇課》,原篇名為〈第一章 熱炒店的編劇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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