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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叔夏

搬家的時候丟掉太多東西,這屋子如今連一根湯匙也沒有。我不知為何會發狠丟掉那些鍋碗瓢盆,像把整座生活都丟棄,卻一直留著那幾盒舊信。信封裡的卡片雪花其實都是棉絮,有些寫信的人還在,生活裡像一同走一條鋼索的人,人與人的關係真是微妙,冷不防咚一聲掉下去,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只剩下繩索微微顫抖的細小聲響,迴盪在日子裡。

支撐著日子的又是什麼呢?飛快地打一篇稿,手指滑過鍵盤的聲音敲得整個房間嗡嗡作響,彷彿這個房間就是一座樂器的體腔。有一陣子我極為努力地想當一個日光般明亮的人,於是背起電腦到圖書館去,正襟危坐地打字。但那實在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我不能穿著鬆垮的睡衣和厚片眼鏡盤腿坐在電腦前,因為四周的人都是那麼衣冠楚楚。光是出門刷牙洗臉與穿衣就令人感覺十分辛苦。不出門的時候我可以整天不洗臉不擦牙坐在電腦前打字,與人用鍵盤交談。彷彿一旦梳洗就意味著繳械加入白天生活的隊伍。在圖書館裡我盡量保持一種不打擾人的狀態,集中注意力將眼睛放在螢幕上,用敲打鍵盤的聲音掩蓋那磨石子地板的紋路發出的聲響,還有角落裡盆栽的存在。磨石子地板上斜斜曬進的日光忽長忽短。忽然斜對桌一個男學生一個箭步走過來,用手指輕聲叩了叩桌面:能不能請你打字不要那麼大聲?

有時候這個世界是這個樣子的。可見與可聽見的干擾永遠大於聽不見與看不見的東西。人們喜歡衡量別人的苦痛,彷彿苦痛是市場或路邊能拿來叫賣的東西。人們問你關不關心街友?關不關心貧窮?你隔著一層橫膈膜般的透明薄膜感覺自己的關心,並且壓抑著喉頭裡一顆顆滾落的小石頭。你四肢完好,衣履宛然,皮膚沒有裂縫,不會有什麼流出。這種狀態讓你很難跟別人解釋你喉頭裡的小石頭,還有那些圖書館裡藏匿在飲水機後面的盆栽。它們是如何讓你感到心慌。彷彿你眼睛一從電腦移開它們就瞬間偷偷移動了位置。有一陣子我不斷弄丟我的鑰匙與錢包,不斷斷訊,我不斷去各個銀行捷運站鑰匙店的櫃臺重新拜訪,然後有一天我忽然察覺,這些東西一定都不是自己走丟的,它們是被某一隱形看不見的人給偷走的。察覺到這件事後我的生活瞬間掉進一種恐怖的深淵,無法對人說明,而且難以解釋。我飛快收拾電腦離開了圖書館,感覺整座亮晃晃的白日炙烈地在背上燒了起來。

當今這個時代是一個反語的時代。發聲首先是必要的。重要的是必須先告訴別人:我知道我的位置。這句話的隱語是什麼位置其實一點也不重要,沒有人真正在意你支不支持同性戀、反不反對戰爭,而是你的位置有沒有暴露出你的無知。清楚布置的人比起一個理念堅定的人來得更被尊敬。我進博士班的第一年,有一老師就告訴我:你要明確告訴別人你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不在那裡?這比起你宣稱「你在哪裡」來得更重要。她且告訴我這即是「攻防」的真義。曾幾何時防備已經變成一件如此抽象的事?像是空氣。聲音的尾端永遠追企不上意義。又或者搞錯的人其實是我。我每次離開研討室,沿著一條幾近垂直的山路走下山時,都感覺疲軟而沒有盡頭。博士論文初試時考到一半我竟哭了,竟說其實沒有畢業也沒有關係,把在場的人都搞慌了。有一大半的原因是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在這裡?因為一個討論的場合?這場合是被什麼所召喚出來的?它究竟抽象還是具體?而我又是什麼?是拿著稿本念臺詞的演員?下了戲後回到生活,然後再被另一檔戲的軌道粉碎輾過。生活的片面,空間的切換,不過是逢場罷了。

日後我發覺是我一開始就把假戲給真做了。可是做得那麼快樂,連真假也不那麼重要。我真喜歡那些莫名晨起的日子,在天空尚是清澈的深藍色時,沒有一點日光光線的干擾,沿著公寓外的河岸散步。這條河我曾在幾次下山的途中,從山路頂端遠遠地眺望。好像它本該就是那樣腸道般的細小。河岸的人從山上遠遠看不見,只是一個又一個緩慢移動或靜止的小點。距離能使時間延長,使消逝之物凍結。沿著河岸旁散步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在山上的某個人的眼睛裡,可能活過了長長的一生。他一闔眼,我便在遠方死了。

而遠方有些什麼?一封寄出而沒有回音的信件。一行早已抹消的地址。一個朋友再也沒有音訊。搬家以後寄來的最後一張明信片:終於要拔根離開花蓮了。胡蘿蔔走路般地。我曾以為他會生根植物般地永遠在那遙遠的東部住下,成為年少遺跡的一個永恆的看守員。那張明信片投遞到我在臺北學校的郵筒以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他。他變成了一個拖帶著根鬚的樹洞。洞口被這每日蔓長蕪生的荒草掩埋。那洞裡的隧道隨著或年代的消逝而愈拉愈長,直至火車駛出,那樹洞將永遠地關閉起來。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曾在暗黑的文學院角落練習交談,並且以此躲過一次又一次梁柱上停棲的鴿群的攻擊。那攻擊像羽毛般地輕,如同小城裡幾無任何時間的實質之感,足以使一切都牆上漆屑般地不斷掉落。啊你東西兩岸的親友故朋能指的一環,一千零一夜,環的外面還扣著環,父親為何是父親?母親如何能是母親?永無抵達的所指。我們在那小城裡的另一座虛擬之城上打字,寫沒有人看得懂的日記,在的暗黑螢幕上,隔著像是光年般的距離。光年以外的是誰?誰都有那樣一個固著而不可替代的英文字母。比如我的。二十歲時視力檢查表上的,帶著永恆的缺口。

用這缺口來指稱我。把我寫成。把我的肢體彎折成屈。把我環抱的自己裝進箱裡。時光之匣。魍魎之影。帶著箱子坐火車的男人在無人的南迴車廂裡睡著了。他的箱裡裝著的是什麼?那是一條非常非常寂寞的鐵路。沒有人上來,沒有人下去。在東部那樣長而搖晃的緩慢車廂裡。只有一個列車長會搖著鈴過來。那些沿途的山村小站一個個都像雨洗過般地安靜站立。車窗外的山地女人睜著眼睛從月臺上看我。那黑而亮的眼瞳像是鹿一般的,是一隻充滿著謎面的鐘。火車把我送回西部以後,那座網路上的虛擬小城真的就傾塌了。漸漸被臉書上一張又一張的臉淹沒。畫上了人皮我們與新朋友對坐:你好。安安。安安過時了。我是美圖秀秀。

這些都會淬礪在時間的河。變成石子。一整個時代的海市蜃樓都在這裡。我們還有什麼可交談的?理解這些以後我每日出門買水,上市場,在昏暗無光的屋裡做晚飯,感覺自己其實是生根植物般地被自己澆灌。那些街巷的傍晚傾塌下來像一種幾何的歪斜,日子忽然就是一條幾經踩踏而扁平的線了,我忽然驚覺交談在這時代老早已被置換成為了交換。交換什麼?交換以那視力檢查表上的。那拓在舊信盒裡的一張老舊明信片,像一枚脫落了指紋的印記。年少時我總驚怪於傳真機印出來的字,終有一天竟是會像沙灘上的名字那樣被海潮吞噬,而多年以後,在一舊皮夾的破爛夾縫裡拉出一張無字的火車票根,地名與時間盡皆消弭。也許它原本就無有任何字跡,無有名字,無有故事。是我自以為搭上了一班車去一個地名敘說了一個關於它的事。

那樣的一日。也許我終於像甲板上的人魚一樣,長出了一雙踩踏在泥岸上的腳,而永遠地失去了聲音。

※ 本文摘自《沒有的生活》,原篇名為〈交談〉,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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