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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奕齊

「我主張台灣獨立」,幾乎已成為「天然台」(自然擁有素樸台灣人認同)世代,不避諱也相當自然會脫口而出的一句話。然而,在「新國家運動」三十週年,以及民進黨全面執政後的今天,重新貼近並扣問帶著當年「新國家運動」內涵的實踐下一步為何,或許更能以承先啟後之姿,重新因應新時代下的新國家運動。

當年的新國家運動,標舉四大目標:

一、喚醒全民認同台灣、關切台灣前途,並共同努力維護台灣國際主權之獨立地位。
二、呼籲全民共同走上街頭,壓迫執政黨接受國家體制全新民主化的和平改造。
三、獨立建國─台灣人的新希望。
四、提倡新國號、新憲法、新體制、新國會、新政府、新文化、新社會、新環境。

此四大目標中,除了民主化跟選舉所帶出的政黨輪替而組成的新國會、新政府之外,其實新國家運動高舉的各項目標仍有待努力。然而,當年「新國家運動」的出現乃是解嚴初期,政治自由化與民主化方才開啟的時刻,儘管「國家與人民身分」認同錯亂的問題,常會造成各種社會運動的分裂,但對於「起造新國家」的論述想像卻相較一致,不似當前的紛雜與混亂。

事實上,對於台灣當前國家狀態的論述的紛雜與多元,有部分是因為「民主化」進程在台灣,已經帶來兩次親近本土的民進黨取得執政,並掌有「中華民國政府」的治理權,因此,若繼續以「台灣非獨立」思考,究竟該如何理解當前有效統治的「民進黨本土政府」呢?類似的焦慮,其實正是回到當年所謂「新國家運動」的素樸思考中尋找新的可能。

再者,「選舉入政」作為台灣民主化運動的具體實踐,並成為台灣社會普遍認可的政治改革公約數之後,當年新國家運動卻分別拆解成幾項口號目標:如制憲、公投、入聯、正名⋯⋯等等,而成為統攝許多所謂本土獨派主張的運動目標。儘管,隨著對台灣國際法理地位理解的不同,建國自決派認為公投、入聯與正名,都將無法有效告別「中華民國」及其體制,並據此取得國際合法承認之可能;但不可否認制憲、公投、入聯與正名等目標,已經成為廣義本土獨派獨立運動所追求的目標。

不論如何,民進黨全面執政之後,「台灣獨立建國運動」的確陷入一種階段性任務達致後的失向迷航,或許重新回到當年的「新國家運動」的內涵論述,有助於尋訪到我輩再努力的方向。

事實上,鄭南榕曾經在〈台獨是民主運動的唯一活路〉一文中提及:「台灣獨立的內涵是政治權力重新分配,以追求新憲法、新國家、新政體。換句話說,台灣獨立追求的是民主,這不但是目標,而且是唯一的手段。」果若理解沒有過於偏差,鄭南榕認為的新憲法、新國家與新政體,理當都該是「民主」的結晶;至此,「民主」看來不單單只是一個眾人自由無記名的「程序性投票」機制,而是有具體的指向:帶出新憲法、築就新國家、完成民主新政體。

民主作為台獨的實踐工具:論民主政體之可能

當前,在獨派陣營裡頭,有人區分「華獨 vs.台獨」之別。事實上,鄭南榕曾經在〈台獨是民主運動的唯一活路〉文章中呼籲民進黨必須把「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列入黨綱,唯有如此,方能跟正在推行「民主改革」的國民黨有所區別。在鄭南榕的看法中,拒斥迴避「人民有主張台獨自由」的國民黨的民主改革,只是假民主,而非真民主,同時也認為國民黨推行的民主化造就的將只是「國獨」。因此,鄭南榕的「國獨」說,某種程度與當前對所謂「華獨」的分析有著親近相似性。

換言之,鄭南榕清楚的意識到,所謂的新國家並非把中華民國從威權體制改成民主體制即可達致,這也反應在鄭南榕曾經提及:「除非和『中國共產黨』及『中國國民黨』劃清界線,台灣絕對沒有前途。」

因此,放在台灣的「民主化」實踐中看來,鄭南榕的看法,是否意味著「中國國民黨」此一外來殖民跟威權殘餘政黨,不應具備台灣政黨政治競爭資格的意味,倒是值得推敲。

選舉的遊戲規則,難成真民主

不論如何,鄭南榕未能清楚表達的部分,卻在事後得到某種程度的驗證:李登輝任內嘗試把外來離地性格濃厚的「中國國民黨」進行本土化再造,但在二〇〇〇年陳水扁贏取總統大選後被逐離出國民黨,導致國民黨的本土化進程遇到反挫,迨至二〇〇八年馬英九威權復辟,終於讓台灣民主實踐得到一項肯認─容許外來離地政黨參政,是對民主的一項毀壞,畢竟離地政黨並非以在地利益為優先!於是,從台灣民主進程的教訓中,鄭南榕認知期待的新民主政體之確保,則必須透由「轉型正義」工程進行威權體制的滌清,方有可能。

再者,鄭南榕殉道後,台灣的民主實踐,事實上也已經遇到不小的瓶頸。此一瓶頸,是當年新國家運動期待的民主新政體,所無法預測的:選舉遊戲的制度性障礙。透由選舉競爭,取得權力位置,已是台灣社會公認的實現社會改革的主要路徑。但燒大錢、資源稀薄、沒傳統樁腳扛轎、不是政二代出身的常民,事實上已經在當前的選舉遊戲規則中,被排除在台灣自傲的「民主政治體制」之外。換言之,在這種燒大錢的選舉遊戲體制下,早已為當選設下難以跨越的高門檻。這個門檻,意味著平凡的你我,所擁有的只是「投票權」,而難以在此種燒大錢所堆砌起的選舉宣傳活動中,有被市民認識的機會,更遑論當選的可能。因此,選舉遊戲規則的再造,已是台灣民主體制深化與崩壞的重要關鍵。

由此可知,「轉型正義」工程實踐,以及選舉遊戲規則的制度再造,攸關新民主政體的存續,也是符合當年新國家運動的一項目標。

獨立建國太躁進?

根據鄭南榕的論述,台灣民主化的指向,必須是新憲法與新國家。然而,不論當前台灣社會是否有足夠的意願跟能量,以民主工具來實踐新憲法與新國家之可能,當前輿論充斥著中國會打來、美國會不支持台獨的各種「實際恫嚇」與「自我限制」。台灣的執政者跟媒體,也常常以此訓斥台灣社會與人民。甚至,還有各種「躁進」或「時機不對」的攻訐批評。

儘管,新國家運動當時的國際政經環境,與當時候中國霸權崛起環境,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因此,用現今的環境重讀當時候鄭南榕對中國的看法,是顯得一廂情願,例如:鄭南榕樂觀地認為「我們唯有動員自己的力量,內爭主權,外爭國格,並『與中國和解』,取得獨立平等的國際地位,才是解決台灣前途問題的根本之道。」以及「台灣是個獨立國家,那麼與北京建立外交關係,打開直接『三通』的管道,我們台灣人民才能省下這種『第三國費用』。」畢竟,逼迫「台灣人」不能放棄「中國身分」的人,除了中國國民黨之外,更大一部分是來自中國政權的壓力;換言之,我們想要從「國共內戰」中和解跳脫,但中國國民黨跟中國共產黨卻不願意與台灣單方面的和解。

獨立建國臨界點的風景

但有一點必須確認,即是獨立建國運動的步伐是否「躁進」,或者何為適合的時間點,其實難以驗證。唯一能先確認一件事情,不斷凝聚建國的政治意志,由建國政治意志的凝聚,把台灣建國獨立步伐逼到臨界點,讓臨界點前的真正障礙現形;縱使,在那臨界點前夕功虧一簣,那麼下一世代或承接下一棒的人們,即可知道在那個臨界點的風景中,有什麼具體的難題必須克服跟跨越,才能抵達新國家與新憲法所寫就的獨立新共和的彼岸。世界上應該沒有一套公版的獨立路徑圖,只有一種不斷叩關、叩關、再叩關的接棒跟努力,這是鄭南榕所言的「唯有動員我們自己的力量」的真義/意吧?!

事實上,尚未見證到台灣建國政治意志,把那個過渡到彼岸的臨界點之各種障礙現形,以國際現實主義的觀點指稱,美國會不同意,中國會打過來,其實都過於自大,以為能完全預測美國的行動,並且認為美國的「利益之所在」一定是永恆不變。事實上,美國政治勢必以「美國利益為優先」,此乃定數原則;但何為「美國利益之『所在』」,是會隨著國際政治形勢產生變化的。

換言之,讓台灣人民的建國意志成為大國地緣政治中,考慮進去的變項,是我們首先要達到的目標。用社會科學的語言來講,讓台灣人民的獨立心聲籲求,成為「自變項」(independent variable)而非「依變項」(dependent variable),是我們做得到且必須做到的第一階段的任務。或許,在面對歷史上曾經浩浩蕩蕩在全台展開「新國家運動」三十週年的此刻,對先輩們所想望追求的那個方向,最好的繼承方式,即是從「我主張台灣獨立」到「我實踐台灣獨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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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奕齊
筆名新一。喜歡從事田野調查與社會觀察,因看不下去,轉身投入政治改造工作,創立基進黨(前身基進側翼)。希冀用社會科學的分析,尋找台灣政治改造的阿基米德點,撐起政治與政制改造之可能,並往新國家彼岸過渡。

※ 本文摘自《這裡不是一條船》,原篇名為〈從「我主張」到「我實踐」:新國家運動的啟示與再實踐可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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