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我走進教室,所有女孩像是發現危險的鹿群一樣抬起頭,看見我之後,她們又轉過頭,彷彿我不在現場⋯⋯

文/蘿賓.洛

學校裡有一個空間,除了我以外沒人知道。要是我會瞬間移動,現在就可以到那裡去,也許我應該再專注一點──

「朱利安。」皮爾斯校長喊了我的名字,害我抖了一下。「你上高中不到一個月,就曠了六堂英文課。」

我很確定不只六堂,但大概沒人發現我不在教室。

校長往前靠,兩隻手握住彎曲的高拐杖,拐杖上端有一個小雕飾,我聽其他孩子討論過那究竟是地精、長髮精靈,還是皮爾斯校長自己的小雕像。現在這麼近距離觀看,我覺得真的和他們說的很像。

「看著我!」他大吼。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大家生氣時,都要你看著他們,這種時候明明是最想別開臉的。我照著他說的做,這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彷彿開始縮小,我也跟著縮小,變成皮爾斯校長注視下的渺小男孩。

「如果你把頭髮剪一剪,就能好好看著別人的眼睛。」我把臉上的頭髮撥開時,他瞪得更兇了。「你為什麼不去上課?」

「我……」我清清喉嚨,「我不喜歡。」

「你說什麼?」

大家老是要我再說一次或是大聲一點。我不喜歡英文課的主要原因,是克羅絲老師都要學生大聲朗讀,輪到我的時候,我會結結巴巴的,然後她會說我念太小聲了。

於是我現在稍微放大音量,「我不喜歡。」

皮爾斯校長挑起兩邊灰白眉毛,一臉驚訝。「你真的以為,不喜歡上課就可以不去上課嗎?」

「我……」說話對大家而言是很自然的事,有人對你說了什麼,你很自然就知道要回什麼。但對我而言,腦袋和嘴巴之間的線路好像壞了,呈現罕見的癱瘓狀態,我沒辦法回話,於是我只好甩著鞋帶的塑膠前端。

「回答我!不喜歡上課就可以不去上課嗎?」

我知道我真正的想法,可是大家不想要你說出真正的想法,他們要的是你說出他們的想法,但要弄清楚對方的想法可不容易。

校長翻了白眼,「年輕人,看著我。」

我抬頭看著他漲紅的臉。他的表情猙獰,不曉得是不是膝蓋或背部又在痛了。「對不起。」我對他說,他整張臉開始放鬆。

然而突然間,他濃密的眉毛皺在一起,手打開一個寫有我名字的資料夾。「我得打電話給你的家長。」

鞋帶從我僵硬的手指滑掉。

他露出微笑,「你知道什麼事對我的心臟有益嗎?」

我搖搖頭。

「每次我說要打電話回家,學生露出的恐懼表情。」他把話筒拿到耳邊。時間一秒一秒流逝,他和他的木製怪獸注視著我,然後他慢慢的把話筒拿開。「我也可以不必打電話……只要你保證再也不會被送來校長室。」

「我保證。」

「那就去上課。」

我來到走廊,試著恢復呼吸,但卻像差點被疾馳的車子撞到,卻在最後一刻跳開的人一樣驚恐。

※※※

我走進「兒童發展課」,所有女孩像是發現危險的鹿群一樣抬起頭,看見我之後,她們又轉過頭,彷彿我不在現場。

我站在教室前面,卡萊兒老師瞪著我的點名單。儘管沒人在看我,我還是忍不住去想我的頭髮太長、牛仔褲太短、上衣太小件、身上穿的每件衣服都又醜又舊。

「我已經登記你曠課。」卡萊兒老師嘆氣。她的年紀可能比皮爾斯校長大,頭髮原本是金色,眼珠子原本是亮藍色,後來都像照片一樣褪色了。「我不曉得該怎麼辦。」

我知道新的線上出席系統害她壓力很大,她幾乎每天都提起這件事。「對不起。」我說。

「沒事。」她的肩膀下垂,姿勢疲憊。「我會處理。」

我走向位在教室後方的位子,教室裡僅有的另一位男生傑瑞德揮手吸引我注意。「你今天也會和我一起搭校車嗎?」他說。

我沒有回答。

卡萊兒老師宣佈我們要分組完成作業,大家紛紛對想納為一組的人高喊,然後把桌子圍成一個圓。

對於老師讓我們自己選擇組員這件事,我大概是全校最討厭的人。我的頭低到桌面,閉上眼睛,以前我以為只要我夠專注,就可以把自己變不見,現在我已經不信這一套了,但有時還是想試試看。

「朱利安。」卡萊兒老師說,「你今天問題真多,找個小組加入。」我轉頭看看那些已經分好的小組,胃突然一陣絞痛。「加入離你最近的小組。」

離我最近的是克莉絲汀,她有一頭橘色頭髮,眼睛凸凸的,看起來有點像金魚。她惡狠狠瞪著我,我覺得自己像是穿了一件有問題的隱形斗篷──只要我做了蠢事就會失效。

我和克莉絲汀是今年剛開學時認識的。第一堂課她拍拍我的肩膀,問我是不是在讀《水手艾利安》,我小心翼翼點頭,因為從來沒有人主動和我說話。她繼續問我書的事,我便滔滔不絕說下去。沒錯,是《水手艾利安》,大概是整個系列我最喜歡的一本。克莉絲汀不斷點頭,問我問題,說她妹妹也喜歡這系列的書,然後她補了一句:「我妹妹七歲。」

周圍的每個人開始大笑,我把書藏進背包裡。到了下一堂課,我發現書不見了。到了第六堂課,我削好鉛筆走回教室,看見書在我的椅子上。

我打開來,看到每一幅插畫都被人用黑色麥克筆塗過,艾利安的褲襠都畫上了生殖器,還有飄浮的生殖器直對著他的嘴巴。我的眼睛刺痛,抬頭看見全班都在看我。我在人群中發現克莉絲汀的金魚眼,接著她頭倒在桌上,笑到全身顫抖。

「朱利安!」卡萊兒老師大喊,「移動。」

我快速搬起桌子,加入那群女孩。

「那麼,薇奧莉、珍,」克莉絲汀說,「我們要分工嗎?」

我打開課本,假裝沒聽見她把我排除在外。

「好啊。」薇奧莉說,「朱利安,你想要──」

「我想拿好成績。」克莉絲汀打斷她,「所以我們三個做就好。」

薇奧莉沒有回話,我繼續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

下課鐘聲響起時,彷彿有人踢倒了蜂窩似的,學生從四面八方蜂擁出來,校園突然爆出大量噪音──說話聲和手機訊息聲,而我卻僵直站在校門外階梯最上方。

我的爸爸靠在對街一棵大樹旁。

小時候通常是媽媽來接我放學,但偶爾爸爸會提早下班,給我驚喜。他不會在家長接送車陣中,他會走路來接我,雙手永遠像剛玩了指畫的孩子一樣有墨水漬,而且他會說:「這麼好的天氣就該散步。」即使是雨天他也這麼說。

然而對街那個人當然不是我爸爸,只是陽光透過樹枝,照在停下來喘息的慢跑者所形成的幻象。

我站在這裡,心情沈重。

沈重到眼前的階梯彷彿變成需艱難爬下的高山。沈重到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有力氣走漫漫長路回家。

走了十個街區後,我開始發抖。雖然有點早,但秋天確實來了。過去三個月我彷彿沒度過,因為以前每年夏天,我們家都會有固定的行程。

我應該要和父母去海邊,我們應該要一起看煙火,買仙女棒,挖貝殼。我應該要熬夜坐在前廊吃冰棒,同時媽媽在彈吉他,爸爸在畫畫。等他送我上床睡覺時,他會問我:「有幾顆星星?」
通常我會說九顆或十顆,如果那一天我過得特別開心,我會說有一萬顆星星。

但今年沒有煙火,沒有冰棒,沒有夏日玩樂,我的心像是漏掉沒過聖誕節一樣痛。

※※※

放學時感到的沈重,在我踏進空蕩蕩的家時再次浮現。這個家每個地方都是優雅深色、光亮、整潔,每一件家具都是刻意擺在那個地方,每個色彩都是經過專人搭配,這是我以前夢想中的家……真的住進來又是另一回事。

我走進我的房間,地面是打蠟過的木地板,牆壁漆成駝色,還有高級家具,我的目光卻只看見唯一和房間格格不入的東西──放在床腳的鋼製行李箱,這是九歲那一年,爸媽買給我去夏令營用的。他們說我自己去夏令營很勇敢,但後來我太想家,連第一晚都撐不過去。

我把背包丟在地上,掀開行李箱厚重的蓋子,看著裡頭我愛的物品,心忍不住揪了一下──相簿、《水手艾利安》書籍,還有媽媽的綠色線圈筆記本。今天我沒有去碰那本筆記本,而是翻出我自己的,我翻了幾頁,找到我上次寫的最後一頁。

過了幾個小時,我聽見車子開進車庫的聲音,便把筆放下。現在是八點,有時姨丈會更晚回來,有時他如果去其他城市見客戶,根本不會回家。

我看著房門,門周圍透著走廊光線,彷彿是通往其他地區的入口。我期待聽到他往樓上辦公室走去的聲音,因為即使他在家也是在工作。

然而我卻看見房門下方出現影子。

我閉上眼睛,但是我沒辦法瞬間移動,沒辦法消失。

※※※

羅素姨丈有一次告訴我,他以前又高又瘦,高中戲劇社演出「小氣財神」(A Christmas Carol)時,他的角色是死神。我試著想像一下,但實在很難想像他弱不禁風的樣子。

羅素沒有說話,只是把我放在五斗櫃上的海螺拿起來,慢慢用雙手轉動。他的手指細長,像是拉長的黏土。

「功課做完了嗎?」他終於開口。

「做完了。」我回答,罪惡感立刻浮現。現在很晚了,他才剛下班,脖子上的領帶依舊打得整齊,但我連背包都還沒打開過。

他把海螺放回原位,拿走我手上的筆記本,瞇著眼睛瞧,把筆記本上下顛倒,轉到一邊,再轉回正面。有時候他會這樣做,算是開我潦草字跡的玩笑。

「這是什麼?」他問。

「讀書報告。」

他眼神銳利地看著我,我很怕他知道我說謊。我偷看他前額和眼睛底下的皺紋,試著判讀他的表情。有時他好幾天不在,突然回家的夜晚,他會像剛吃完大餐一樣放鬆、昏昏欲睡。

其他夜晚,他的皮膚底下彷彿有東西在蠕動、想掙脫。這種夜晚最好聽見他關在自己辦公室裡,雖然我會孤單一個人,但依舊好過其他情況。

他的嘴角往一旁彎去,像是在笑。「邪惡這個字拼錯了。」他把我的筆記本丟在地上,「到廚房來。」

我跟著他到廚房,他打開一個外帶餐盒,站在黑色花崗岩中島台前,用尖銳的刀子切牛排,吃著滴著肉汁的紅肉。屋子很安靜,只有遠方傳來的熱水器聲音,像是你忘了把褲子口袋裡的零錢拿出來,就把褲子放進烘衣機的聲音。

「今天校長打電話給我。」羅素的聲音低沉、冷靜、沉著,但這句話卻讓我心臟快速跳動。皮爾斯校長說要是我保證去上課,就不會打電話,而我確實保證了。

有一瞬間,我眼裡浮現爸爸站在校外等我的畫面。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臉紅,趕緊點頭。我不是一個勤奮的人,不像羅素,他是我認識的人裡工作最勤奮的人,打從十七歲他的父親過世後,就必須自己努力工作。我再次試著想像年輕、瘦弱的羅素,但我沒辦法。

他切了牛排,咬了第二口,「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我像是吞下整的冬季一樣,腹部冰冷。他要把我趕出去了,我惹毛他太多次,他受夠了。「對不起。」

「我沒有叫你道歉。」

「四年。」

「這段期間,我唯一要求你的是什麼?我們唯一的協議?」

「你可以相信我。」

「還有呢?」他又咬了一口。

「你可以相信我會很乖。」

「還有呢?」

「你不需要費心我的事情。」

「我對你沒有要求太多吧?」他聲音裡沒流露的情緒,開始在他頸部的血管裡跳動。

「沒有。」

「我知道你……能力有限,我沒有期望你成績拿A,甚至沒期望你拿B,但是坐在教室裡沒有很難,對吧?」

「沒有。」

「我不喜歡接到你學校的電話,我希望能夠相信你。」

「對不起。」我是真心的。

他把刀子放在切乾淨的骨頭旁。「去拿來。」

※ 本文摘自《行李箱裡的一萬顆星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