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銘磻・繪╱Jupee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四日出生東京四谷區永住町的三島由紀夫,原名平岡公威,是平岡家長男,祖父平岡定太郎,祖母夏子;父親平岡梓,曾任農林省水產局長;母親倭文重。三島之後,另有妹妹美津子與弟弟千之二人。

三島出生時,體重僅兩千五百三十八公克,體質孱弱,生後四十九天,祖母以他的父母住在二樓撫養新生兒很危險當藉口,硬從襁褓中搶奪過去。是日,他便住進一間門窗始終關閉,空氣瀰漫嗆鼻藥水味和老年人氣息,嬰兒床擺放在祖母病榻旁的房間,被養育照顧。

他的幼年和少年時代,讓兩個極端女人撫育長成,由於祖母過分溺愛,形成長大後傾向孤獨、女性化的特質,加上祖母身體經常發病、時起家務爭執,以及個人耽溺在童話故事的空想世界,他不認為社會的結構會比堆積木複雜,即使有朝一日成人,必須走進社會,也不認為會比童話世界還要光怪陸離。因為,他早已從祖母教養的「限定」中,滲透某種對願望的絕望。

年少時期,喜歡穿搭母親的衣服,臉上撲了薄薄白粉,按捺不住喜悅的心情,扮演起在新宿劇場表演魔術的松旭齋天勝的角色,無所顧忌的進出祖母起居室;縱使訪客在座,也不致引起任何騷動。這是三島自戀式的角色扮演的開端。

一九三二年,三島六歲,被祖母執意送進專供皇室貴族子弟就讀的學習院初等科入學。十歲,竟能沉潛在文學創作的領域,發表散文〈春草抄・初等科時代的回憶〉,十三歲,又在學習院的《學習院輔仁會雜誌》發表處女短篇小說〈座禪的故事〉及〈酸模・秋彥兒時的回憶〉。

正是祖母用心培育,促使他得有機會接受歌舞伎和能劇的薰陶,長大後投身藝文創作、演出,從而與文學結下不解之緣,同時造就他古靈精怪,既狂傲又自卑的矛盾性格。

所有的矛盾,就如他出生大正末期,成長於昭和戰亂時局,歿於四十五歲「救國妄念」的青壯鼎盛之年;情勢迷亂,愈使他的文學創作,充滿耀眼光芒,一如川端康成所言:「三島君早熟的才華,使我感到炫惑,感到不忍。三島君的新奇特異是難以理解的,正如對他本身,也是不容易理解的。也許有人不以為三島君是背負許多創傷來完成他的作品,但也許有人已看出,他的作品,乃由累累的重傷中產生,這種冷酷的毒液,絕不是希望人去啜飲它,它具有一種強度,但卻好比脆弱的人造花那樣,也帶著一盆好花那種活生生的姿態。」

天才也需要養成教育。三島的成長教養,固然曾被束縛在兩個具有偏執意識的女人身上;然而,成年後的文學創作,他所展現使人讚嘆的作品,不也是來自這種奇異能量的驅動嗎?

一九四六年,時年二十一的三島,剛從戰場遣返,加上妹妹美津子傷寒去世,他對生死有了真切體驗,自此,藉由寫作擺脫心中傷痛,逐漸透露消沉意識。縱觀著作:《假面的告白》《愛的饑渴》《禁色》《金閣寺》《午後曳航》《春之雪》《奔馬》《曉之寺》《天人五衰》《繁花盛開的森林》《潮騷》等,對淒絕的美和死亡的覺悟,恰如評論家村松剛所說:「三島的每一部小說都是一場絢爛豪華的夢。」

他運用文學支持他對死亡美學正常化、合理化的態度,創作無數膾炙人口的作品,這種看似單純的小說寫作,確實經過巧妙設計,他對滅絕美學的信念如同被某種惡性病毒入侵,最後連自己都深陷「我期待自我毀滅。活著是為了死,經過短暫的生之涯,我衷心盼望那一刻早日到來。」

如此看來,著重「滅絕為美」的三島,小說中貌美的年輕男子,大都命途乖舛,不得好生好死。《假面的告白》的近江、《禁色》的悠一、《午後曳航》的龍二、《豐饒之海》四部曲的松枝清顯、本多繁邦、飯沼勳、安永透;甚至,為了擺脫美的羈絆、對美的詛咒,就連「美得驚人」的《金閣寺》也遭患有口吃的僧侶引火焚燬,唯獨《潮騷》的新治,幸運逃過被死神臨幸的命運。

三島文學,集浪漫、唯美與古典於一身,尤其對男性肉體崇拜的極致描寫,為各方公認。在男體美學追尋上,三島著力於深層心理的挖掘,試圖從隱晦的頹唐中探索人性假面。據悉,《金閣寺》付梓前,評論家中村光夫曾向三島建議:「我認為刪去第十章火燒金閣寺的場景,好不好?」三島回答:「但是,做愛到了一半卻中斷,對身體是有害的啊!」

美的靈魂在《金閣寺》被三島擾亂了,他創造美,棲息美,毀滅美,心中的美盡是滅絕;他用華麗的文字,截取貴氣之美、絕對之美,最後仍不免以死絕盡。執拗追逐滅亡幻影的人,三島的作品是死亡美學相互迭興的精粹,更是他文學創作的根本。

金閣寺原名鹿苑寺,一三九四年由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建造,模擬極樂世界的想像構圖,採行淨土庭園形式設計,金箔樓閣坐落鏡湖池畔;鏡湖池為佛經預言的七寶蓮池,池中各色奇岩象徵九山八海。夕陽下,璀燦的樓閣倒映碧澄池水,迷濛水影襯照衣笠山色及滿園扶疏花木,美不勝收,因此譽稱「金閣」。

一九五○年七月二十日,一位就讀大谷大學,韓國籍的見習僧人林承賢引火自焚,金閣寺燒燬,大殿供奉的國寶、足利義滿雕像一併化為灰燼。金閣遭焚燬震撼日本,不久,三島的同名小說《金閣寺》、水上勉的《五番町夕霧樓》相繼以這則新聞為題材,寫作成書。

《金閣寺》為三島創作中期的代表作,全文發表於一九五六年《新潮》雜誌,後由「新潮文庫」出版,次年榮獲第八回讀賣文學獎;三島在自述中說:「這部作品『完全利用了自己的氣質』,成功地『昇華了思想』。」由是,閱讀《金閣寺》不由得令人對作者在文字中表露近代知性、傳統的日本美學,所彰顯的典雅、曼妙的文筆所傳達的藝術境界,讚佩不已。

評論家奧野健男讚賞《金閣寺》是集三島美學大成,最高水準的文學作品。

《金閣寺》能在世界文壇閃爍光芒,除了作者以巧思布局縱火者燒燬金閣的行為,構築「瞬間即永恆之美」的信仰,三島華麗的文字建構的文學堂奧,更是這部小說經過半個世紀後,仍為讀者愛不釋手的主要原因。

相較於這本與美同擁盛名的書引起世人注目,金閣寺則是旅遊京都最具象徵性的文學地景。

※ 本文摘自《喜歡讀書寫字的京都旅樂》,原篇名為〈等不到滿開就自己散落的櫻花——象徵滅絕美學的三島由紀夫和金閣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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