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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山料

時尚圈的人,不叫作 John 或 Ben,也不是 Mary 或 Amy 這樣簡單的名字,而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時尚氣息,加長了音節,改變了重音的位置,一種讓平凡人瞬間閉嘴,不敢輕易嘗試說出口的單字:「Yvette」、「Jacqueline」、「Justine」。

不只取了華麗罕見的英文名字,去了英國遊學一個月,上了語言學校,回台灣後,寫在簡歷上說嘴,遊學寫成「留學」,臉書上的「居住地」,寫上了「London」,發的貼文全都改成英文。

「這個項目 Delete 掉」、「你要和他 Report 之後,我才能 Confirm」、「你的 Problem 是表達不夠 Clear」,我整理位置時,這些穿插英文單字的中文句子,不斷在我腦海裡竄。
 
前輩走過來,吩咐了我的第一項工作。她在公司待了十四年,從未升遷過,和剛進公司的我同樣職位,是一名基層人員;她領著我,到了大樓的地下室,倉庫裡堆滿原物料和雜物,眼前的阿姨和中年大叔們,正在清點貨物。

我被帶到倉庫角落,「這是每個剛進來的新人,要做的工作。」前輩一邊簡潔扼要地說,一邊踏進陰暗的倉庫,給我心理準備;我在沉積灰塵的雜物堆裡,戴著口罩,翻著一塊塊的小羊皮,扛著布料,校對貨號,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我催眠自己:「新人嘛,總得聽話一點,他們不想做的事,當然是我來做了;要是連這種基本活,我都幹不了,那更何況是其他偉大的事呢?」

時間過了一個月,每日重複相似的工作內容。我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思維不同、理念不同、行為模式不同,我盡力配合,輕輕放下光環,搬運重物、清點布料、整理貨物、分類雜物。
 
我像一匹奔馳的野馬,卻被養在小農場,陪著老人家。
 
某個早晨,在倉庫弄得灰頭土臉,灰塵讓眼睛過敏,我走回設計部門,喝口水,喘口氣;看見前輩在座位上聽音樂、滑手機,她正爽快地玩著 Candy Crush。我發現,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在浪費自己的人生,在平庸的人群裡混,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和他們一樣了」。

要讓我服氣,讓我乖乖聽你的,你得拿出足夠的實力,讓我心悅誠服,不然你是駕馭不了我的。「我從來不是一個任人擺布的乖寶寶,再裝,我就要看不起自己了。」默默在心裡抗議,我想要做些改變。

白天,盡快完成例行公事、行政雜務、搬運物料、整理資料;晚上,我自願留下來加班,做設計,做我身為一個設計師,應該貢獻的事情。白天的時間,總被日常瑣事佔據,我想:「既然你不給我時間做,那我自己擠出時間做。」

約莫每周五,老闆會看所有部門的設計師,把設計圖陳列出來,這是我們這些公司裡的「小螺絲釘」能被看見的機會,老闆親自挑選她看中的設計,生產出來,成為產品。

而經歷了連續一個月不休假、自願加班的日子,我也能和前輩們一起展出設計圖;很幸運的,我的設計被選上了,前輩的設計被否定了。在相互比較和階級制度下,所有的不開心一點一點的累積。當一個人討厭你,你日常的細微舉止、釋出的任何善意,在他眼裡,都是最不順眼的窮凶極惡。
 
才第一個月,我就被討厭了。

「你進公司前,我就打聽過你,你在學校的風評不好吧!不要以為你得過獎,就比較厲害,別人管不動你,我管你。」主管在辦公室對我說了一番話。

「設計部新來那男的,太矯情了吧?」同事私底下如此議論我,因為下班前,只要主管還在,我總會先詢問主管:「有沒有事需要幫忙?」確認沒事,才下班離開,而聽在同事耳裡,透過他們的嘴巴說出來,卻變成了一則茶水間的笑話。

下午三點,我在茶水間清洗杯子,公關總監排隊在我背後,我很順手地幫忙她,清洗她手上的容器,並放回她的桌上。三分鐘的過程,一個無足輕重的善意,輕而易舉的舉手之勞,看在同事眼裡,卻是一番難堪無恥的故事。

「你怎麼可以幫其他部門的人洗東西?你是設計部的人,你讓我很難做人。」主管聽了他們的讒言,針對這段茶水間三分鐘的故事,花了三十分鐘的諄諄教誨,給了一番教訓。「看來你是太閒?工作不夠多嗎?」他語氣強硬地碎念,接著塞給我更多的行政資料。

我開始了被四處派遣的生活,每個部門缺打雜人手,就是我來遞補,點貨、裁縫、整理物料。「你這不算什麼,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啦!」一些看戲的同事,異口同聲說著風涼話。
 
在格格不入的職場裡,廁所是整棟大樓裡,唯一讓我稍微喘息的空間,也是我消化不愉快情緒的地方,身為一個上班族,我不經意地,依賴了這個地方。

我走進廁所,鎖上門,打開水龍頭,看著水不停地流。經常在忙碌的工作裡,每隔一個小時,我得走進廁所一次,坐在馬桶上,滑著手機,回著訊息;或是呆滯地凝視前方,數著牆上的磁磚總共一百二十塊,盯著衛生紙上的紋路。我沒特別想做什麼,頭腦盡可能放空,想著所有事情,和工作無關的事情。

一次次忍受了生活中的刺,累積著憤怒和不平衡,不論是生氣,或是難過,任何即將爆炸的情緒,都能帶到這裡,我總是躲進廁所裡,慢慢消化,再盡可能氣定神閒地走出來,表現得寬容大度一般。

「各位,能專心在工作上嗎?這些無聊的小鬥爭,拜託!夠了吧!?」我很想大聲說出這些話,但我只是氣惱地閉上嘴,不願對牛彈琴,說得越多,紛爭越多。我脹紅著臉,憋著,憋到眼淚幾乎爆出來了。

「你要知足了,你才來幾個月,就能參與設計,我在這裡待二十年,第一次看到這麼快的,你知道嗎?當初我苦熬了三年,才終於能設計第一個作品。」一位元老級前輩,語重心長地說:「你要踏實一點,別想太多,其他人都這樣做,你就跟著做。」

所謂「苦熬」,
男生的功用,是搬運貨物;
女生的用途,是刺繡縫珠。

五樓的加工廠,有一大群勞工阿姨,她們從東南亞被聘請過來,處理工廠事務。阿姨們大都沒有名字,每位阿姨有一個「代號」,如:「0176」、「0177」、「0178」,從進公司的那一日起,這個編號,會跟著你到離職的那一日,就連尾牙抽獎,中獎時,領獎人也是寫著「0176」;你的名字,從此變成一串數字,到離開的那一日,也依舊如此。

「熱情ABC」總和泰國的刺繡阿姨待在一起,埋首工作,經歷數月的思想革命,一次又一次的文化衝擊,「熱情ABC」已經不再熱情;她收起了自信,隱藏了理想抱負,她不再把自己的才能掛在嘴邊,我想她明白了,漂亮學歷、強大能力、精彩經歷,在一間台灣的家族企業裡,即使全讓人知道了,也沒有任何用途的。

「欸!新的妹妹!過來。」前輩們使喚著她,前輩眼裡,她沒有名字,只是一名打雜女工,每當新成員加入,一律叫作「新的妹妹」。

短短兩個月,親眼見證七位同事相繼離職,一個個發光的人才,慢慢變得黯淡,最後選擇離開,或許這是一場耐力賽?或許是他們能力不足?辭職是弱者的行為?證明了自己失敗?想著無解的問題,傍晚,天色昏暗,摩托車停在下班的車陣中,我凝視著紅燈,呆滯地盯著它倒數九十九秒,「我……會是下一個嗎?」腦海閃過了這個念頭。
 
呵呵……我不是下一個,我依舊苦撐著。「熱情ABC」丟下一切走了,一聲再見也沒說,連離職手續都沒辦理,落荒而逃。一個月後,頂替她的新人來報到,前輩這才驚覺「熱情ABC」消失了,「你是新的妹妹啊?舊的那個走了嗎?」前輩繼續扯著嗓門,對著新來的女同事嚷嚷著。

她就這樣消失了,電話不接、訊息不回,桌面還堆著未做完的工作,和些許私人物品來不及整理,最初那位總是大聲打招呼的熱情女生,充滿自信、趾高氣揚的留學生,在公司留下了一分壞名聲;而自始至終,她都是一個不被記住的角色,無足輕重地活了這半年。

不友善的環境、前輩的惡鬥、欺壓和冷言冷語,我告訴自己:「我得突破瓶頸、跳脫環境,不能再被消耗下去,平庸下去。」在這份「將就了」的人生裡,我得再試一次。

下周是這一季的新品發表會,晚上九點了,公關行銷部門焦急籌備著。「山料,你可以幫我嗎?把這些東西打包,運到活動現場。」公關姐姐憔悴的眼神,擠出笑容,語氣平淡地說,而眼前是擺滿辦公室的貨物。

所有人都下班了,平日喧鬧的辦公室,此時只剩下我們,「其實,我等妳求救,等很久了。」我半開玩笑地回應;這些加班的日子,我們變成了朋友,每到下班後和周末,我成了公關行銷部的一分子,我開始讀新聞稿,整理名片,搜集媒體窗口,瞭解媒體操作的應對進退,協助行銷活動,哪怕只是搬重物也好,每場記者會我都湊上一腳。
只有這樣,去提升自己,見識更多的視野,我才能逃離職場裡荒唐的小把戲。
 
※ 本文摘自《漂流青年》,原篇名為〈在職場裡唯唯諾諾的日子,「沒有名字」的日子,失去了名字,也忘了自己的存在價值〉,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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