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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子凡

想像出一種完美的樣子,然後拿起身邊的人,兩相疊合。拿起刀剪,將溢出於完美形象的部分,一刀一刀地剪去。缺少的部分,則試圖用被剪下的破碎血肉,黏合修補。朝他吹了口氣,他活了。然後你開始規定他走路的樣子、吃的東西、睡覺的時間……因為,他是「你的」。

我是在說對孩子情緒勒索或強加自己理想在孩子身上的那些父母嗎?

不,我說的是反過來的方向。

幾年前我正在籌備婚禮的時候,母親陪同我一起去看場地。她長髮梳髻,長裙飄飄地來了。我當時拍攝著婚禮要用的影片,一手拿著攝影機,隨機抓拍。透過鏡頭,遠方的夕陽正斜斜地照過來,穿過花園的樹叢,我出聲喚她,她轉頭,從鏡頭裡看進我的眼睛。「我媽真美。」我讚歎。

過馬路時,我瞥見站在一旁的她,背竟微微駝著,我用手輕輕推直她的背,用略帶責備的口吻說:「怎麼駝背了?以前你不是最在意儀態的嗎?」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羞赧表情,用力把背撐直。

幾年後,母親的背更彎了一些。昔日與我同高的身高,也有了肉眼看得出來的落差。這時我才驚覺,她是上了年紀。駝背不是一時的鬆懈,是歲月壓上了身。

「三十歲以後,若沒有做肌力訓練,肌肉量會每十年減少 6% 到 8%。」這大概是每個上過幾堂健身課的人都知道的小常識。這不只是一個數字,而是正在發生的視覺與心理衝擊。在和母親聊天時,半開玩笑地抓起她的手臂,幾乎感覺不到肌肉含量,在我虎口留著的觸感,是鬆散軟腴的。年紀悄悄滲入身體的縫隙,在其中生苔,瓦解了過往的榮光。

我每每於電話中叮嚀:「要運動啊」、「家裡附近那個健身中心可以去看看啊」、「要不要找個瑜伽老師好了?」母親從 Line 傳養生祕訣來,我則回 以Ernestine Shepherd 的勵志故事。她是美國一位專業健身選手,至今八十二歲(生於西元一九三六年),仍在參加健身競賽。還有,二○一五年在北京時裝週上,一名白色長髮蓄鬍的老者,裸著上身走上伸展台,精實身材讓人懷疑是不是把其實沒那麼老的模特兒畫上了老妝,他是王德順。這個好,值得學習。我把它收入勵志故事名單。
但這兩人又太特殊了,畢竟八十二歲還有足以參加專業健身競賽的腹肌、腿肌和二頭肌,難度真有點高,何況自己也無這般身材足以對她起示範作用。

那看看 Anna Pesce 好了,一位駝背嚴重的八十九歲老人,幾年前在瑜伽老師的指導下,竟然能直起腰來,並且能在感到肢體疼痛的時候,以習得的知識自我練習放鬆。台北一家健身房曾經貼出一段影片,陳奶奶八十歲了,還去健身房,訓練肌力和平衡感。這些例子實際多了,媽媽看了也稱讚厲害,但在生活中,還是沒有實踐。不與母親同住的我,很難影響她的實際行為。

朋友不約而同有著類似的感觸,「擔心父母」成了一種隱隱瀰漫在日常生活裡的思緒。其實我們害怕,害怕他們就這樣一路衰老下去,雖然衰老本是不可避免之過程。但我們心中有一個衰老的典範,期望他們能健健康康甚至身形不變地成為模範老人。

如果有人一個月僅來探視孩子一兩次,有時還食言。而一現身,偶爾帶點禮物,更多的時候空手而來。來了之後急著想知道孩子的身體狀況、生活狀況,然後便指指點點想為其規劃生活守則。這種情況,大概任何人都會感到憤怒,指責這是一個極差勁的父親或母親吧。那反過來呢?

直系血親間經常存在著鏡像投射的心理,而在同性血親間更為常見。母親將她理想中的形象投射予我,不許曬黑、不許變胖、不許穿寬大的吊帶褲。而今我也以如此的框架要求母親,標準是運動次數和腰圍。像那些強押著孩子的父母一樣,我也依著自己的期待去形塑母親完美的樣子。

我小時候她會訓練我的儀態。「腳步要落在一條直線的兩邊。」她說,然後要我沿著地上的磁磚接縫練習。一開始眼睛可以偷瞄,然後要練習不看著地面也能做到。站著的時候,兩邊肩胛骨必須同時碰觸到牆壁,但我還是經常歪著身子。直到近年開始學習瑜伽,才又留意起身體的使用方式。

然而,我一上課,母親便得面對更多的叮嚀(或是嘮叨)。母親難得上台北,吃完飯後到我家小坐。我忍不住鋪開瑜伽墊、拿出瑜伽磚,示範起各種拉筋放鬆的方法,算是半強迫地為她上了一堂拉筋課。「站的時候下腹要用力」、「髖骨要『站』起來」、「起床時覺得腰無法用力,那就反覆做幾次貓牛拱背,可以放鬆腰部肌肉」……我殷殷切切,如春日叨絮的雀鳥。

事後我又懊惱,相處時為什麼只有我在滔滔不絕?為什麼我要把所有想要她記住的,大量傾倒過去?更往深處看去,可能我是在害怕自己老去的樣子,所以驅使著走在前面的母親:去,你快振作起來,好讓我心安。

在長大的歷程裡,面對父母設下的框架與標準,我感到痛苦。面對密集的盯梢,我曾流著淚在日記本裡狠狠刻下偌大的「恨」字。不知母親面對這身分的調置,是否感到不耐呢?

心理學家都對看不開的父母苦苦相勸:要學會放手,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應該也要有一派相勸的聲音,是給看不開的孩子們──你的父母不是你的父母啊。
然我又糾結。

對著病榻上的人或是死去的人懺悔,雖然痛苦,但也可能是面對人生岔路選擇裡,比較容易的那一條了。你無法與他們爭辯,所以你只需要說服自己。而善言之人,不管怎麼樣追悔,都能將過去的時光凝結成琥珀,成珍珠,供人在雙指之間反覆凝視。無論哪個角度都能成詩成歌、成某種層次的美。

然只要生命還在,故事可以發展無數支線,哪一種結局都有可能。只要活著,我感覺我會一直叨念,如一個終究長成了母親的女兒。

※ 本文摘自《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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