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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到了一個年紀,」吳念真說,「閱讀真的變成非常非常非常簡單的一件事。」

吳念真拍廣告、演舞臺劇、當導演當編劇,大家幾乎都忘了,他剛退伍、白天工作晚上唸大學夜間部的那段時間裡,連得了三年「聯合報小說獎」──初入藝文界時,現今人稱「吳導」的吳念真,身分是「作家」,「閱讀」是他從小開始就有的興趣。

「初二的時候,老師出的暑假作業,是《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讀後感,讓我非常痛苦。」吳念真聊起一個難忘的經驗,「首先,這套書厚厚的上下兩冊,七十二塊,當時我爸爸一個月的薪水才三十塊出頭,雖然媽媽會幫我,但我根本不敢向家裡開口。我有個親戚,因為有隻眼睛看不見,所以沒辦法進礦坑工作,他專門幫礦場挑礦坑裡用的頂梁木,很粗的相思木,從山下扛到山上。我說我去幫他扛,一根八角,心想一天如果扛四根,扛二十幾天就差不多有錢可以買書。結果第一天我就覺得,靠北這實在太重了。」

出身瑞芳礦區、考進第一志願基隆中學,吳念真在鄉里間算是個出名的孩子;礦長看他扛著梁木,覺得莫名其妙,詢問之後,決定贊助書款,條件是吳念真讀完書後要把內容在講啥轉述給礦長聽。但是「有了書錢還是沒法子買書,因為買書得坐車去基隆市區,如果坐了車,錢就不夠了,所以得託人幫忙。」

請託過程比想像的更為曲折。有的人去市區是為了帶孩子看醫生,無暇再去找書店,有的人答應幫忙,結果臨時忘了書名;還有的人願意幫忙、也記得書名,可是非但沒買書,回鄉後還把吳念真罵了一頓──因為那人發現作者杜基妥也夫斯基是「露西亞」,也就是俄國人,擔心買了會惹禍上身。「最後是一個寄藥包的年輕人答應幫忙,他真是個好人,為了幫我買書,他隔天得從侯硐再爬一次山到我們那裡去。」

書買到了,能讀能寫的時間剩下不多,吳念真趕緊讀書,接著頭痛地發現:自己看不懂這書在寫什麼。「撐了好幾天,我硬著頭皮去找礦長,說書買到了,我也讀了;」吳念真說,「礦長說我知道啊,我每天經過你家都有看到;我說但是我看不懂啊。我原來的想法,是要把書還給礦長,結果礦長說:你們老師告訴我,這是世界名著,你這十幾歲小孩如果讀懂就天才了;書先放你那裡,等你看懂了,再告訴我裡面寫了什麼。」

雖然礦長相當大度,但吳念真的麻煩並未結束──因為看不懂《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但得交一篇讀後感給老師。吳念真左思右想,決定乾脆把買書的過程寫下來,文章最後老實承認:雖然書買到了,但我看不懂

開學過後幾天,老師走進教室,叫所有同學起立,「『你們這些傢伙自以為考進第一志願、是知識分子,結果做假騙人』老師破口大罵這類東西,連什麼『士大夫之恥是為國恥』都罵了。」吳念真解釋,「老師說他選這本書的原因,就是他也看不懂。但同學們為了交作業,有的去抄資料,有的找圖書館的大哥哥幫忙,所以老師很生氣。唯一獲准坐著、沒有被罵的只有我。結果一下課,同學們都跑來看我到底寫了什麼。」

人生沒有什麼時間可以浪費嘛!

吳念真認為,「閱讀」在到了一個年紀之後會變得簡單,有幾個原因。

「一個是年輕時聽說哪本書很厲害,就覺得要去讀一下,有時讀起來痛苦得要死,還是會撐著讀完,不然好像很浪費。」吳念真笑著,「但是有些年輕時讀不懂的東西,一個年紀之後再讀,人生經驗比較多了,就會懂了,不會讀得那麼吃力。而且年紀大了之後,也不會有什麼非要讀完不可的堅持──讀了開頭不喜歡,就覺得啊算了算了不要讀了,不是有沒有浪費買書錢的問題,是年紀到了就會明白:人生沒有什麼時間可以浪費嘛!

而且,年紀大了,閱讀時想的面向可能就會多一點。「例如我後來重讀黃仁宇的書,書裡談到蔣介石,沒有什麼道德批判,」吳念真舉例,「年輕時讀到那些,只會覺得啊你就在幫掌權者講話嘛!但後來重讀就會想到,其實黃仁宇是從歷史的角度在看那些事件,沒錢的時候要接受誰的支援、要先發薪水還是先買武器,當時的情況就是有很多無奈的妥協。」

年輕時的想法不見得全是錯的,但多點面向,對世界的看法就會更多元完整;「況且雖然剛說小時候看不懂《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但讀另一本俄國小說《靜靜的頓河》就覺得很好看,當時這是禁書;」吳念真說,「四大本,作者肖洛霍夫不像杜斯妥也夫斯基這樣一直跳出來說話,而是鉅細靡遺地描述故事細節,哪支軍隊在哪個地方哪個季節做什麼寫得清清楚楚,那時沒有太多電影可以看,小說家就會設法用文字呈現整個畫面,用文字在拍電影。」

怎麼會想過我要去拍廣告?

當年剛發表小說沒多久,吳念真就接到電視台的電話,問他有沒有興趣寫劇本。「他說我的小說幾乎就是劇本了,角色場景都有,對白很流利;」吳念真說,「其實我寫的故事大部分是我親身經歷過的、或者是我聽過的事,如實地寫。我不會寫三百字描述月光是怎樣怎樣,我自己讀到這類作品時也不是說就覺得不好,而是覺得大概就是我笨、讀不懂。所以我喜歡的作家也都是這樣的,黃春明啦、陳映真啦,都是這樣。」

從編劇慢慢變成導演,透過演員表演出來的結果自然可能與創作時不盡相同。「有時就是一個角度怎麼弄都不對,他就做不到你想要的那個樣子,電影和戲劇畢竟不是小說,它是一整個團隊,得要所有的人都有能力配合才能達到標準。」吳念真說,「不過有時也會有比預期更好的狀況,演員一個眼神,比你原來想像的還屌,那就是合作時才會獲得的結果。」

有時找不到合適的演員,自己又符合角色需求,吳念真就乾脆親自上場。「所以演舞台劇啦、配音啦,都不是原來自己想做的;」吳念真苦笑,「從前怎麼會想過我要去拍廣告?但工作有需要,我就會認真做啦。而且我又是學會計的,如果拍攝一直不順利,我就會覺得不合成本,浪費了時間嘛。所以我的職業就亂七八糟呀,啊人家給你機會做,就認真做,啊人家覺得你做得不錯,就繼續做了。」

一些美好豐富的時刻

新書《念念時光真味》裡,吳念真提到自己已經喪失了嗅覺,「有一回按錯微波爐的時間,然後忘了,我太太跑過來說怎麼有怪味,才發現東西焦掉了。」嗅覺會影響味覺,「所以現在吃菜沒什麼味道,主要吃個口感,煮菜也沒什麼樂趣,尤其像在爆香的時候,東西放下去,啊,那些氣味統統聞不到,氣死人;」吳念真笑道,「不過也有個好處,就是幫小狗撿大便時不會覺得臭。」

吳念真認為,每條街道有自己的氣味,每個季節有自己的氣味,無法再感知這些味道是種損失,所幸記憶仍在。「我現在還是早上喝咖啡、工作時喝茶,聞不到香味了,可是身體仍然記得那種感覺;」吳念真說,「而且這也是我覺得『閱讀』帶來的另一個好處,就像黃春明那篇買魚的故事。」

黃春明的短篇〈魚〉描述小孫子到山下工作,回程時替阿公買回一條魚,不料途中掉了。小孩子覺得阿公不相信他,在阿公百般安慰下仍哭了出來,而覺得孫子夾雜不清的阿公最後也發起火來,抄起扁擔打孫子。孫子逃出家門、阿公邊追邊罵,孫子大喊「我真的買魚回來了」,在傍晚寂靜的山間,祖孫倆一起聽到山谷的回音,「──真的買魚回來了。」

「這樣的故事會提醒你,讓你想起自己人生中的某些境界,不,說『境界』太假掰了,說『狀態』吧;」吳念真更正說法,「你會記起一些已經遺忘的人、事或心情,發現自己以為的平凡人生裡,也有過一些美好豐富的時刻;你會讀到一些自己想過的、體會過的,但不知道怎麼表達的情緒,居然被作者很精準地寫出來。這是閱讀時很重要的收獲。」

2019年蒞臨台北國際書展的外國作家當中,包括吳念真欣賞的德國律師作家馮.席拉赫,不過吳念真沒有趁機與他見面,「有時看到那些很厲害的作者,我都不知道該和他們說什麼;」吳念真說,「像有一次在美國書店,正好遇見卜洛克的簽書會,他先朗誦一段新書的內容,然後就開始簽書;我跟著排隊,輪到我時,我說我來自台灣、很喜歡你的書,然後就不知道要說什麼了──想了半天,才對他說:『我喜歡你寫一個人在一個城市裡的寂寞』。」

閱讀最重要的就是讓人覺得有樂趣呀!

事實上,光是從吳念真隨口說出的購書往事當中,就有許多這樣的元素──對「俄國」懷有某種恐懼、還有業務挨家挨戶「寄藥包」的年代,以及老師關於教育的想法、學生對於作業的應付、困頓年代裡孩子想方設法完成作業的過程,還有不同的人際情感──都能讓人憶起自我生命當中,一些掩藏在過往塵埃下方,小小亮亮的回憶。

「記憶就是你的人生啊;」吳念真說,「閱讀可以提醒你,一個人的人生沒有想像得那麼單薄。」

不過,總有人認為閱讀人口日漸減少,「每次有人問我為什麼,我就說台灣天氣太好──好天氣大家都會出去玩啊,你看那個俄國冷得要死,大家才會在屋裡讀那麼厚的小說嘛,哈哈;」吳念真大笑,「有次去國中演講,老師問我要給學生讀什麼來培養閱讀習慣,我就說讀金庸啊!因為很好看嘛,閱讀最重要的就是讓人覺得有樂趣呀!

用文字、用影像,吳念真持續地講故事,他的故事或許有往昔現實的苦澀,但仍會充滿幽默(例如《多桑》),或許呈現鄉村住民的知識水準不高,但沒有嘲弄的姿態(例如《太平天國》)。有人認為吳念真的作品有時太過訴諸情感、缺乏現實控訴(例如一直以勞動階級為主角的保力達B廣告),吳念真的小說與散文當中,也的確鮮少出現完全負面的角色。

「我不會用故事去講什麼人生道理,我就是寫我知道的;」吳念真想了想,「但我寫作時總想傳達一個理念,那就是:人是良善的。」

吳念真與那段年代:

  1. 賣藥的業務員鑽進你家、找到牆壁上的釘子,然後⋯⋯
  2. 吳念真:從小四開始幫鄰居寫信讀信,是我的日常任務
  3. 吳念真:沒了嗅覺之後,祂補償我的是「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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