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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繁齊

大學畢業後,仍很常回母校的圖書館坐著。對於我這種非外宿的人來說,圖書館幾近擔任庇護所般的角色,除了時常和大學友人對坐、拚趕作業與論文之外,它也是獨自熬過空堂的後盾。又有多少個零碎的夜晚只想要躲藏片刻,就窩在裡頭一直到閉館,直到頭頂上的喇叭播送音樂,聽久了,像是不停嘮叨、手指用著同樣頻率點觸肩膀的長輩,直到我起身前不會干休地督促:回家吧,總要回家的。

另一個聽得爛熟的,是國圖分館的閉館音樂。高三時面臨升學壓力,週末會和社團的好友約在圖書館一起念書,好互相監督,從清晨近六點排隊入場,一路奮戰到晚上九點各自解散。那個年紀總是有過多的革命性情感毫無節制地產出,連那硬冷的書桌也不放過,有時還會感到不自在,只因那天沒能坐上最常坐的位置。

記得以前在音樂播放初始的五分鐘,總是什麼都不做,就僅是鬆懈地大吐一口氣,揉揉眼睛,將全身癱在椅背上;也因為視線終於從書本或螢幕上鬆綁,才和坐在對面的友人相視而笑。接著會聽到來自各個座位的騷動,緩慢地收拾雜物:塑膠袋、拉鍊、書本、不同材質衣物的摩擦聲響。再來是越來越放肆的竊語,以及已經用力到喪失意義的氣音,再調皮一些,會聽到各式打鬧與嬉笑聲。那些聲音的徵象是,這一天結束了,而且通常是相當充足而完整的結束。

那也曾屬於和愛人的一種完結。那時候,一天是一天,所有的明天都是從容的,每當無處可去之時,我們就選擇賴在圖書館裡。有時我們樂於惡作劇地,去捕捉那些比我們更欠缺共處的情侶,在日光燈尚未修繕完成的角落、從七樓倒數第三個書架起;有時就只是在座位上無任何作為、發懶地瞌睡。大概很像家,一種多番折衷的家,僅僅把那些帶有憧憬的元素抽出來混合:共眠、相互依偎,在黑夜,在一個寧靜的大房間裡頭。

共處。學生的戀愛好像多半是共處。共處不是生活,反而比較像是一種休憩,又像客廳的軟沙發,不一定總是有機會賴在上頭。共處是共同擁有一個短暫的狀態或是目標,例如看一部劇,例如決定約會要去哪裡,甚至例如一趟長或短的旅程。在完成共處的過程中,目光總是相對短淺,沒有人會去歸咎更多的責任。生活卻是面對時間的裂罅,在或多或少的例行公事優先覆蓋之後,剩下許許多多的小隙縫,都是需要解決的課題,簡單一點的層面是找尋該用什麼事項去填補,難一點的則是該用什麼姿態去度過。

我大概是很善於獨自填補裂縫的人,我想,但一直都不知道這是不是件好事。太擅長一個人生活了,所有的裂縫都那麼安逸,不去想如果。

※ 本文摘自《風箏落不下來》,原篇名為〈閉館〉,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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