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梅根.亞伯特 Megan Abbo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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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個月後
「今日戴雯.諾克斯入場的瞬間,可以說是最值得期待的時刻之一,」現場解說員壓下聲線,彷彿在報奧運比賽。「未滿十六歲的戴雯在未取得菁英選手資格的領域中已展現令人欽佩的天賦,六週後,她將在青少年菁英賽小試身手,情勢可能會完全改變。」

凱蒂和艾瑞克高高在看臺上觀戰。戴雯在地板動作時雙腳發出颼颼聲,〈殺手探戈〉的小提琴弦音劃破空氣——她表現得非常出色。
凱蒂把這套動作看了一百次,或許還更多,今天看起來就是不一樣。但她說不出原因。

「她更有自信了,」艾瑞克似乎讀出了她的心。「原因就是這樣。」

凱蒂不太確定,但她女兒的身體——現正飛速滑過地墊、再次起身——似乎以她從未見過的方式散發出活力。她猩紅色的體操服有如火焰,躍動著、閃爍著,炙熱燙人。

「現在來到跳馬,」播報員誇張地停頓半晌。「戴雯……諾克斯……選手!」

凱蒂和艾瑞克抓住彼此的手,看戴雯耐心地等待上場指示。
她站在跑道起點,巨大的躍進春季邀請賽旗幟正在身後。戴雯在地板動作時的俏皮一概消失,換上了一張猶如狩獵女神像的臉孔。

實在是太了不起了。每當凱蒂想起這件事,總這麼覺得。她那強壯的女兒,身軀彷彿空對空飛彈,竟能化為這般力量。她的雙肩像是桅杆,二頭肌有如繩結,雙腿等同粗繩,雙臂也結實有力,又直又硬的線條一路從軀幹延伸至脖子,彷彿橡木橫梁的大腿撐著她沒有臀部的身體。有時凱蒂難以相信這是同一個女孩。

「換她了。」艾瑞克說,指著裁判們。
「諾克斯,這次要撐住啊!」有人在他們後面高喊,艾瑞克馬上轉過頭,臉瞬間漲紅。
凱蒂一手按著他的手臂,直到他轉過身把注意力挪回到比賽場地。
過了一陣子,她偷偷瞄了身後,但看到的不是什麼起鬨者,而是萊恩.貝克。他那張精緻的臉孔平靜和諧,就像雕像似的。真是個俊美的年輕人。

「她要開始了,」艾瑞克的臉還是紅的。「戴雯要開始了。」
場地上,戴雯在跑道上一躍,雙膝交互的速度快得像發動機,臉上表情難以參透。
她從跳板躍起,雙腿緊緊併攏,腳趾如箭,飛了起來,前手翻、團身空翻兩周、轉體。
然後落地。她重重落在地墊上。戴雯當然撐住了,她的雙腿就像鐵鑄的矛,雙臂在頭上優雅擺開,彎著手腕,做出芭蕾舞伶的姿勢。

「巨星般的表現啊,」現場播報員一派正式地說,「對於六週之後要迎接資格賽的諾克斯小姐而言,這絕對是個好兆頭。」

之後,她離開地墊,對著群眾揮手,也對凱蒂和艾瑞克揮手。
粉煙飄飛,像魔術師的煙霧或妖精仙塵。她的手上總有防滑粉。

「我的小冠軍,做得好,」他們走過停車場時,艾瑞克說。戴雯走得很慢,她喝太多調酒了。「看到那個後空翻兩周轉體時,心臟差點要停了。」
「我成功了,我終於成功了。」戴雯說,然後抬頭看他,露出凱蒂從未見過的表情,一臉狂喜,甚至有些許淫穢意味。「就是要這麼爽才對。」
凱蒂的臉差點漲紅起來,艾瑞克則掉了鑰匙,因為那聲音縮了一下。

勝利的感覺並不長久。當他們回到家,所有為了比賽暫延的事——洗衣、雜貨採買、沒墨的印表機、要拿來包蕾西.韋佛生日禮物的包裝紙、德魯四年級科學實驗要用的岩鹽——再度落回肩上。
那個晚上就這麼模模糊糊過去了。不知不覺中,她已爬上了床。

幾個小時後,遙遠的汽車廣播聲、暖氣隆隆聲,或其他不知道什麼在半夜兩點把她驚醒,還有出乎她意料的撩撥感:艾瑞克伸向她的手讓她醒來。他將一手伸到她髮中,她被他的求愛嚇了一跳,感覺就像如果不立刻占有她,世界就會馬上崩毀。她的臉壓進了枕頭。完事後,他貼著她顫抖,在退開之前攫著她。床的另一側看起來好遙遠。這一切都讓她覺得自己好愛好愛他。

第二天,回到體操館進行週四的四小時練習,但大家都找不到泰教練。沒了厲害的泰教練,就什麼也無法開始。

凱蒂不記得有哪次走進體操館沒有立刻看到他那顆彷彿退伍上將的超短平頭、面積頗大的粉紅色脖子,還有超大件紅色Polo衫,將那副屬於前足球員的身軀整個蓋住;以及他搬運工人般的笨重步伐,甚至是他的高聲叫嚷:「戴雯——必殺眼神啊妹子!放馬過來!」
然而今日泰迪不在。在距離資格賽還有六週的時候,他不在。
海莉也不在。以往即使遠在高高的看臺上,也能看到她垂過雙肩的蜂蜜色長髮。
泰迪的缺席其實感覺起來不該那麼嚴重,但就是讓人這麼覺得。而且不只凱蒂,就連那一整團吵吵鬧鬧的家長也一樣。

「他在哪裡?」關恩問,她的手機一如往常拿在手上,像是個武器,或可以拿來投擲的鐵餅。
「怎麼會這樣?」周茉莉說,「我不懂。」
女孩們穿著猩紅色體操服四散在場地,年紀大的在做劈腿伸展、倒立,年紀小的則焦慮地到處晃,紅色小腳蹦啊跳的。

最終,技術教練開始帶操。可是沒了泰教練井然有序的號令,他的聲音、指導原則和那分真心,感覺便雜亂無章。
「蕾西.韋佛,給我好好聽愛米莉絲的話,」關恩.韋佛熟悉又堅定的呼喊傳來。雖然她正往看臺上走,仍對著女兒高喊。「你現在是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愛米莉絲一手抓著蕾西交叉的腿,蕾西在平衡木上點點頭,白金色頭髮與希特勒青少年團一個模樣。
關恩的雙手仍圈在嘴邊,轉頭望向位於底下兩排的凱蒂。

「再過六個星期,」她放下手。「蕾西就要第一次出戰少年菁英賽,可是我怎麼也沒辦法讓她自動自發一點。」
凱蒂點點頭。「她會的。」不過她知道,會是會,但一定來不及。
「我得激勵她,就像你跟戴雯那樣。」
「我們什麼都沒做,」凱蒂說,「戴雯都是自己激勵自己。」
「蕾西下個月就十二歲了,」關恩似乎沒有聽見。「時間到了就要抓緊機會。」

十五分鐘後,體操館管理員巴比走了進來。他用詭異的姿勢垂下雙肩,鞋子踩在打了蠟的地板上,嘎吱作響。
「我有個很糟的消息,」他的雙手微微顫抖。「發生了一起車禍。」
驚呼四起,凱蒂將頭從德魯的自然科學書抬起,快速掃視體操館,看到戴雯正做出一個超完美又超挺的姿勢;她鼓著胸膛、縮緊小腹、腳趾朝前。

「我們的海莉,她……」巴比開口,拔高音量,卻又戛然而止。
某處傳來一聲抽噎和倒抽一口氣,還有屏住呼吸的聲音。老天!海莉沒事吧!零散傳來這樣的低語。
「不,不是,」巴比脫口而出,一手拂過跟泰迪一樣短的平頭——體操館的每個男人都跟五○年代的太空人一樣。「對不起,出車禍的不是海莉,是萊恩。呃,他死了。」
凱蒂覺得胸口好像破了個洞。

萊恩,海莉的愛人萊恩。他前天晚上才在看臺上幫團隊加油。他們在體操館度過的時間,幾乎都有他的存在,那段時間是他們在過去兩年人生的全部。是萊恩幫凱蒂用衣架勾回車鑰匙,讓她能打開車門,他也幫戴雯從體操練習坑底部救回護具,幾個月前募款俱樂部的夏威夷主題派對上他跟每個媽媽跳舞——還記得吧?他也跟凱蒂跳了舞。他微笑的時候總會看到缺了一角的門牙。當他讓她後仰下腰,所有人都大聲歡呼。凱蒂的頭髮還擦過了滿是五彩碎紙的地板。
幾個家長開始焦慮地注視看臺樓梯,但沒有移動,還不到時候,因為練習時禁止下場。他們像站在玻璃後方的觀眾一樣無能為力。
凱蒂的眼睛定在戴雯身上,看著她在後腦杓綁得緊緊的編髮丸子頭,以及僵直的頸子。

後方兩排處,募款俱樂部的家長聚在一起。
「真是太糟了,」周茉莉說,雙手壓住兩頰。「真的真的很糟。」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喝了酒,或是在傳訊。」活動委員貝卡.普隆斯基小聲地說,「或是喝了酒外加傳訊。」
「老天,」凱蒂說,「他的父母親,我連他的家人住哪都不知道。」她隱約記得海莉提過他母親住在美國另一岸某處。
「關恩,你已經先知道了嗎?」茉莉問。過去一年或更長的時間,萊恩都在她的韋佛餐車其中一間分店當二廚。你可以透過廚房的小窗看到他站在一整排保溫燈底下。
「沒有,」關恩搖頭,用修過的指甲點著手機殼,望向努力想安慰另一位技術教練愛米莉絲的巴比。「沒有,我不知道。」
「我們知道的不多,」巴比一遍又一遍地清喉嚨。「事情發生時他是一個人,送到聖喬伊醫院就死了。現在泰迪在那裡陪海莉。」

在底下,女孩們開始聚在一起;她們穿體操服的背縮了起來,像紅色的鳥兒般顫動。
十四歲的喬丹.席佛手掌壓在眼睛上,麻雀般的身體不斷發抖。
蕾西.韋佛此刻下了平衡木,一屁股坐在地墊上,手壓在屁股下面,朝上方看,尋找媽媽的蹤影。
「媽。」有個聲音說。是德魯,他在凱蒂旁邊,手放在她手臂上。
在那瞬間,戴雯那顆油亮光滑的腦袋終於轉了過來。凱蒂可以看到她的側面輪廓,她的下巴微乎其微的一顫。

「媽,」德魯又喊了一次,扯著她的袖子。「我們不用打電話給爸爸嗎?」
凱蒂低頭看著她的兒子,看著他睫毛長長的雙眼還有沉重的表情。這九歲的孩子彷彿成了九十歲的老人。
他只在幾個街區外,在一家餐館裡趕回覆工作上的電子郵件。
「艾瑞克,」她在手機中低聲說,「你現在可以過來一下嗎?」
「這件事我還要幾個小時才能做完——」
於是她告訴了他。
「我的天,」經過漫長的暫停以及一聲很長的呼吸,他說,「萊恩,這可憐的孩子。」

好一會沒人知道該怎麼辦。泰教練的缺席製造出一種無形的混亂,巴比手足無措地又是弄寫字板、又是檢查手機,避開家長的怒目。
「巴比,」關恩對著底下大喊。「你是打算把我們永遠關在猛獸區嗎?」
巴比抬起頭,焦慮地搔著頸子。
「我想你們應該可以下來這裡,安撫一下女兒。」他說。
動作敏捷的關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走到場中,看臺上的憂心家長開始撤離。
凱蒂兩步併作一步急忙下來,但在那些身穿柔滑體操服的女孩和一堆看起來都一樣的馬尾中,她遍尋不著戴雯。

「要是沒有海莉,我永遠拿不到第七級。」個子小小、四呎七吋高的周夏安小聲地說,一手拖著上頭覆了絨面的訓練器材。「她是我遇過最好的體操教練。」
夏安的母親茉莉,兩手還死死地壓在臉的兩側,似乎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哀悽地望著凱蒂。
「親愛的,海莉沒事,」凱蒂摸了摸夏安尖瘦的肩膀。「她會沒事的。」

說不擔心海莉是不可能的。泰教練的這個心肝寶貝,總是微側著頭,哼著輕快的旋律。她早就不只是一般的體操教練了,在籌措資金的洗車活動中,她總是使盡全力,有時會為開長途車過來的家長帶上豆乳拿鐵,跟那些女孩一起歡笑,講父母的八卦,甚至說些重口味的笑話。還有,每次比賽後都可以看到她將晒得健康、屬於游泳選手的纖長手臂掛上叔叔的脖子,親著他厚得像皮革的臉頰。

「她在那裡,」德魯開口,嚇了凱蒂一跳。她幾乎忘了他在她旁邊。「戴雯在那裡。」
他指著體操館遠遠另一邊,戴雯在裝防滑粉的盆邊徘徊,因為那些灰而滿臉通紅。
就在凱蒂要推開眾人往那邊去時,她感覺到有人碰她手臂。

「我覺得他是要求婚,」是貝卡.普隆斯基。她站在凱蒂身後,站得如此之近,她刷毛上衣的領子都要搔到凱蒂的頸子了。「我認為他買了個戒指。」
「不,」凱蒂說,「我不這麼認為。」她不確定自己為何這麼說,又或者為何會認為自己比她更清楚。
「我也不這麼認為,」關恩走向她們。「畢竟,他的薪水是我給的。」
但貝卡堅持自己上週看到萊恩在愛禧珠寶店,拳著雙手壓在一個玻璃展示櫃上,焦慮地踩著腳前後搖晃。他的高領防風外套拉鍊拉到了頂,蓋住了下巴。
「不可能,」關恩搖著頭。「一個想結婚的男孩不可能不接女友的電話。」

※ 本文摘自《其實你不懂我》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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