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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莊詠程

【鬼魅家屋】

我的家位於眷村改建的窄巷巷尾,與鄰屋只隔著一條水溝寬的防火巷,稍微有點比較大的聲響,四周幾乎聽得一清二楚。

改建的格局有些奇怪,客廳臨外的大門旁,一整面的落地毛玻璃替代了實牆,或許是因為在巷尾採光不好的關係吧。但即便這樣處理,房子裡頭也並未明亮一些,反倒是一開燈,房子裡頭的動靜就會被外頭走過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房子昏暗的情況大概也跟父親選擇的地磚顏色有關。一樓鋪上一層暗紅的地磚,客廳隔了一座高高的電視櫃做為屏風,後頭是狹小的飯廳與廚房。客廳左側是主臥室,與我和妹妹共用的寢室中間,只隔著通往二樓的階梯及樓梯間下的廁所。

我對原生家庭的不安延續到這棟房子,總覺得屋裡每處都可能竄出威脅,特別是週末放學後,妹妹留在學校,而我獨自回到家,一整個下午面對空蕩蕩的房子時。那層不安化成鬼魅的形式,我總想像從客廳血紅色的地板爬出一個浴血的男人,下巴的肌肉緊緊嵌連著地磚,他奮力地爬起身,下顎因為大力地撕扯剩下一排牙齒和骸骨;或是在昏暗的樓梯轉角站著個穿罩裙的、眼瞳全黑的中年女子,垂著脫臼的下臂,緩緩向我逼近……

兩個孩子獨自在家這回事,就現在的眼光看來似乎不被允許,然而對我來說,反倒有些懷念。

有個晚上,有隻走錯路的蝙蝠飛進只有我和妹妹在的家中,我們驚慌地看著大概同樣嚇傻的蝙蝠在客廳四角忽高忽低地撲翅,想尋找出路。想想,連隻蟑螂亂飛都會引起一票人的恐慌了,何況是比蟑螂大上幾倍的蝙蝠!我和妹妹幾乎是目瞪口呆地不知道怎麼處理這樣的緊急狀況,短暫的腦筋短路後,我忽然想到百科全書中介紹的──蝙蝠靠著發出的音波偵測前進的方向是否有障礙物。那如果是我們發出的音波,也應該會被牠偵測到吧?完全搞不懂「音波」和「超音波」差別的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妹妹,然後兩個人一路用喊的把蝙蝠給「喊」出了家門,其實絲毫不曉得實際上有沒有效就是了……

諸如此類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的小事,對我而言像是一點一點在實踐著「照顧家裡」的諾言,似乎能夠舒緩一點我自認為的,在家庭生變當中自己的責任。

而這樣的平衡,在我五年級的時候脫序了。

【黑暗的一夜】

我永遠記得那個晚上。我和妹妹已經睡了,卻被鄰房的一陣聲響給吵醒。

起初我以為那陣爭吵的聲音不過是動物在竄動,但在其中又夾雜著某些依稀可辨認的語言。我想起窗外水溝緊鄰著父母房間的窗戶,那道聲音便是透過窗外的窄道傳到我們房裡的。我認出了父親咕噥的聲音,似乎喝了酒。

夜很靜,除了父親口齒不清帶著酒意的胡喊以外,甚至能聽到外頭車庫裡,車子引擎發動的聲音。

父親似乎剛回到家,開了房門直接對母親喊著一連串的胡話,其中一些聽不清,只斷續地聽到「敢給我討客兄?」「乎你死!」之類的台語,而回應的是母親被枕頭悶住的喊叫聲,「救命!」「不要再掐了!」和一陣陣重物敲擊著櫥櫃所發出的聲響。

我很快拼湊出房內可能上演的一幕:醉酒的父親不知道從哪聽來莫須有的罪名,又或是認為母親在外工作損及他的顏面,卻刻意忽略自己因為外遇早已很久沒拿過生活費回家的事實,假想母親有外遇以合理化自己的憤怒。他一手掐住母親的咽喉,又擔心喊叫聲引來不必要的關注,抓著枕頭緊緊壓住了母親的口鼻,而面對母親的掙扎,父親氣急敗壞,抓著她往床頭櫃上撞。

我全身發抖,卻絲毫沒有辦法做任何動作。心想:母親會不會就快死了呢?我是不是能做什麼?房間離廚房很近,可以輕易地拿到刀,我是不是應該拿起刀保護母親呢?父親會不會因此殺紅眼,反倒把刀尖刺向我身上?

好可怕,好可怕。如果不做些什麼的話,母親會被殺的!我這樣想著,全身卻僵住,眼淚無法自主地拚命流著,完全沒辦法移動。我想尖叫,那一瞬間全身的肌肉似乎積蓄了所有的力氣,等待一個爆發的出口,我想如果我能夠叫出聲來的話,也許就可以動了,我的動作會先於想法開始行動,也許會有力氣改變這一切。然而我用盡力氣擠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小狗的嗚咽一樣。說起來不可思議,但在這時我卻想:如果什麼都不能做,那麼為什麼不讓我繼續睡下呢?如果不醒來的話,也許就不用經歷這一切了吧?……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下鋪傳來抽泣聲,於是知道妹妹也醒來了。

那彷彿就像一個信號一樣,母親在此時掙脫了父親的箝制,衝向房門大聲呼喊,把那時剛好來訪,睡在二樓的外公和外婆吵醒了。

父親原先似乎還想繼續追打母親,但是被外公、外婆阻止。父親破口大罵母親不守婦道,外婆卻反譏他自己出軌在先,對家庭又不聞不問。

他們吵架的內容,我記得的並不多,只記得父親撂下一句狠話後,轉身抓起鑰匙出家門,結束了這一晚的紛爭。

我似乎再也不曾看到父親踏入家門。

「這麼愛被幹,」父親當時這樣對母親說,「連你老母作伙帶出去,看誰要幹!」

在升六年級的那個暑假,外公、外婆藉口帶我和妹妹回鄉下玩,離了家。

儲物症

【超級沒安全感的外婆】

就算沒有專業的心理知識,也足以看出外婆不穩定的狀態。即使沒有物質上匱乏的危機,外婆因為害怕停水、停電,每天在不同的地方,不停地儲水:洗衣機每天儲水到滿水位;角落、浴室裡,存放了好幾個水桶的水;並嚴格規定小便不准使用沖水手把,一旦被她發現就是一頓斥罵。

她在廁所裝了一盞夜燈,除非洗澡要比較長時間使用廁所,否則不准開燈,理由是怕太常按壓電燈開關,可能造成短路或開關損壞。我數不清有多少次為了廁所的燈源沒有在使用後立即關掉,而被她威脅要攆出家門,說我們是畜生、是孽種,沒有活著的價值。

外公的公家機關薪水雖不算多,但至少不曾讓家人餓著,外婆儲物的癖好卻依舊衍生到食物之上。從我返家以來,外婆在家擺放了兩台兩百公升的大冰箱和一台一百公升的小冰箱,每一回開冰箱,卻仍舊找不到想找的食物──每層儲物櫃都被裝著不明物體的塑膠袋疊滿,一打開冰箱門,塑膠袋就像土石流一樣崩落,裡頭可能是去年某一餐的魚湯,或是不曉得哪一年燉的肉燥,還是三個月前送進烤箱的魚片……就連外婆自己也分不清這些東西是在何時送進冰箱的。

而在日常用品上,光是大同電鍋十人份的大內鍋,外婆可以隨手從櫥櫃上拿出二十個。十坪大的舊客廳裡擺滿了這些鍋碗瓢盆,餐桌上擺滿吃剩而尚未儲放的菜餚,有些可能放上一、兩個星期,浮了一層厚厚的黴菌而被丟棄,隨便移動桌上的菜餚就會發現蟑螂四竄。

【直到高中,我們都跟外婆同房睡】

舊客廳的兩邊連接著臥房。我們搬到鄉下後沒多久,外公、外婆便分房睡。

在外婆的控制欲下,我和妹妹沒能有自己的房間,直到高中畢業仍和外婆睡同一間房:外婆和妹妹睡在一張床上;外公和我本來睡同一張床,卻因為我翻身的習慣使外公難以入睡,他索性在另一間房擺了張床睡,讓我獨自睡在一張稍矮的床上。雖然我總隱隱感覺,分房的決定遠不只出於這樣表面的原因。

有獨立的床聽起來似乎是好一些的待遇,然而事實上,我的床有一半以上的空間被用來堆放了外婆只穿過一次、還沒打算換洗的外衣──無論洗過或是沒洗的衣服,都同樣隨意地披放在衣櫃和床鋪上,疊了差不多有三十公分高,粗估起來有上百件吧。然而,買了這麼多衣服的外婆,身上穿的卻仍舊總是常見不到十套的衣服。

本文介紹:
標籤不能決定我是誰:破土而出的黑色生命力》。本書作者/莊詠程;出版社/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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