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安綺

曾出版兩本詩集、並譯介德語文學作品的詩人兼譯者彤雅立,暌違多年後再次出版詩集《夢遊地》,收錄八十五首詩,時間跨度整整十三年,標誌了彤雅立從原生家庭成長、自學校畢業與就業,然後再度啟程前往德國求學的這段時光。

在2019台北國際書展,彤雅立特別與為其寫序的作家李時雍來到現場,分享詩集背後有關於夢境與現實的故事。

自夢境與邊地間,踏上前往愛的方向之路——彤雅立《夢遊地》詩集分享會側記

Photo Credit: 啟明

模糊邊地,創生夢境

在前兩本詩集裡,彤雅立自陳是「邊地詩人」,書寫「邊地」、「邊界」等關鍵詞,但在這十三年的歲月裡,邊地的感覺反而被跨越了,在她的詩作裡,關鍵詞「夢/遊」逐漸取代了「邊地」。

關於跨越邊境的啟蒙,或許得從2006年在中國雲南一路行經西藏、跨越至印度的大旅行說起。當時彤雅立因為工作與生活周遭的混亂,讓她萌生離開台灣的念頭,在一次因緣際會,她啟程前往雲南參加綠色營,一個月結束之後,依照計畫取道滇藏公路前往西藏,由於當時的世界觀僅限中文世界,並不知道尼泊爾與印度就在近旁,因此受到同行旅人的鼓舞,一同沿著中尼公路前往尼泊爾,接著又越境前往印度,結果預想離家兩個月的旅程,擴大成四個多月的大旅行。中國與印度國土遼闊,以及三國間如此輕鬆便可以跨越邊境的經歷與不同風土民情,也開拓了她的視野。

作家李時雍在去年也進行了北美的大旅行,在同一大陸板塊上,因為可以如此輕易就前往下一個地域,在跨越邊境時的反差感受會加倍明顯。他也認為大旅行會深刻影響人觀看的方式,因為遠離後反而會讓人不斷回頭看向自己的家鄉,「真的有了距離後,才會感覺自己屬於那裡」。那一趟漫長的大旅行間接促使了彤雅立遠走德國的想法,停留他方,則更進一步模糊了邊地的概念。

彤雅立笑說,她自《邊地微光》以來的詩作充滿著「逃跑」的意象,因為對於台灣與原生家庭的不安與束縛,她選擇遠走至他鄉。而旅居德國期間,她搭乘飛機不斷擺盪台北與柏林間,在各島、各國間遊歷,不斷在移動中寫作,也因此養成了「動態生活」的習慣,家裡永遠準備著一只皮箱,可以隨時走遍天下。簡單來說,就是馬上可以逃跑。

在這次詩集裡強調的「夢」,彤雅立表示是因為做夢對自己而言是生活的一部份,常常做夢、也常常「如夢實現」的她,更常被友人笑著期待替自己也做個一定會實現的預知夢。但夢境其實對她而言不過是現實的一體兩面,身軀逃離,心靈也有一畝夢田可以逃。「人都是需要放鬆的,不管現實裡再怎樣不開心,我們都需要沉進眠夢裡」,彤雅立表示。

面對這樣的不開心,她在2005年寫出〈烏托邦〉一詩:「荒謬的環境是滋生創作者的溫床,於是我們在夢裡找到了烏托邦。(二OO五,台北)」短短兩句話,卻蘊含了深刻的含義,直指現實的荒謬以及以夢為避難所的概念。這是那年她獲得臺北縣文學獎的唯一感言,將創作指涉為夢。當詩人只能在夢境裡尋找烏托邦,這是否指涉了詩人其實不願清醒呢?這樣的疑惑與解答,或許每個人自有定論。

除了藉夢庇護,彤雅立也受到德國詩人影響,習慣書寫長篇的散文詩,忠實反映著社會不同切面,如歌如影像般,以詩人之眼記錄世界。其中以〈紙箱兄弟〉為例,便是記錄了她在和平東路上遇到的一對兄弟與父親,父親撿拾回收紙箱,而這對兄弟則趁機以紙箱建造城堡玩耍。讓彤雅立在撞見這一幕時,既感受到對方的困苦、卻依然快樂滿足的生活。


說明:成為詩集代序的〈懷仰・蘇密里之島〉,緣為2011年於印尼峇里島,看見按摩女子有感而完成之散文詩,後與音聲創作者王榆鈞進行「邊地微光詩聲音計畫」,以略帶實驗性質將即興音樂創作與詩作朗讀結合,並在寶藏巖演出。

與詩作一同往愛的方向前進

過去彤雅立似乎是害羞的,即使接連出版了兩本詩集,但卻極少舉辦新書分享會面對群眾。彤雅立承認:「寫詩是一種安全而隱晦的方式。」她將不安、不開心與想逃離的心情全都埋藏進詩作裡,但也害怕身為創作者的自己被觀看,便把德國作者當擋箭牌,以譯介身份躲藏其後,讓她充滿安全感。

談起書名的由來,彤雅立表示,十多年過去,在異鄉忙碌於論文與翻譯工作同時,寫詩成為她日常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般,因為遊歷各地而拾筆紀錄、因感受而書寫。不知不覺累積了大量的作品,她便將電腦裡的檔案分門別類,整理後發現書寫的三大主題就是「錄夢」、「記遊」與「寫地」,最後便集結成《夢遊地》。出版詩集的同時彤雅立也剛好完成博士學業,結束了漫長的折返,她決定不再逃跑,接連舉辦多場新書分享會,第一次面對讀者分享創作感想。

對彤雅立而言,《夢遊地》像是回顧過往多年來人生的小結,既整理了過去,也象徵著即將邁向全新未來的敲門磚。「出版這本詩集像是接近真正的我,看見自己也理解了自己,也相對成熟。」

在短短的對談尾聲,李時雍提及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裡,有一個角色曾發出如此疑問:「現在我們越過邊境了,但是要再越過多少邊境,才能回到家?」《夢遊地》記錄了詩人出走以及回來的十三年過程,過去兩本詩集封面皆是深色呈現,現在粉紅色包裝的《夢遊地》則像是與世人宣告世界終於有了微光,而這淺嫩的顏色,也像是搭乘飛機時,打開窗戶不經意看見遠方朝陽照亮雲端的顏色。

自夢境與邊地間,踏上前往愛的方向之路——彤雅立《夢遊地》詩集分享會側記

Photo Credit: 啟明

李時雍為此下了結論,「我覺得這本詩集是在路上,但是是在回家的路上;所有對於邊境的回返,都是在往愛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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