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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繁齊

那一年暑假你和家人到了墾丁。墾丁,之於你們的年紀是個只和畢業旅行有關的地名。其實第一天剛到的時候,天氣並不理想,時間也晚了,你仍然向家人提議:既然都來了,就該把握時間去海邊走走一出飯店過了馬路,走下無數石階與木棧道,小碎步越過泛著五光十色的沙灘酒吧,你逕自往漆黑的海浪走去。你將手機撥通了。

「喂。」是她的聲音,有些乾澀與顫抖的聲線。

「我在墾丁了。」

「好快!你剛剛才傳簡訊說……」

她還沒說完你就打斷她了。「噓,別說話,我給妳聽海浪聲。」接著你將手機拿下耳際,擺在胸脯前,轉側了話筒,讓它面向黑暗中若隱若現的浪花。這個情節感覺煽情,但卻不屬於任何預謀,你只是想讓她體會自己的感受,這樣而已。浪潮湧上淺岸的聲音很細,幾乎可以想像那是她的呼吸聲。你其實不確定她有沒有聽到,也不確定南國的海浪,是不是真的比較浪漫,但那一兩年江明娟的〈海是你〉正好唱著,你只是聽過幾次,就當作自己更懂海了;因為樂團而接觸了各式搖滾,終於把 Coldplay 的〈Yellow〉歌詞潤熟,就以為自己能夠指認星星的顏色;或是幻想自己是 McFly ,在舞台上拚命地唱著〈All About You〉給台下那個喜歡的人。是如此斑斕而自負,你放心地閉起眼睛吹海風,些許雨水正點在臉頰上,但你沒有告訴她。

兩分鐘,只能兩分鐘,青春期的感性再多,還是得和現實的電話費做平衡。

「喜歡嗎?」你乾脆在沙灘上坐了下來,語氣盡可能地俐落,多想在剩下的時間裡,再偷渡一些海浪聲進話筒。

「嗯。」她只短短地回答了一聲。你想起你們曾經討論過,文字訊息中選用「恩」和「嗯」的差異。「恩」是挾帶負面情緒的字,多半是必須暴露的悲傷,或是不甘願隱瞞的慍怒,換句話說,是一種明示的勉強接受;「嗯」則是允諾,是點頭,一組飽滿的連續動作,雖然它可能還是有所保留,但無論如何是同意了,總體而言,它比「恩」還要正面一些。你心裡忸怩著,她給的是哪一種?這道來自喉間的輕聲,像粒骰子被兩只杯子倒蓋,不斷混淆,從篤定變成猜測,再從猜測變成聽天由命。

「謝謝。」這句話她說起來真像開端,也像結束。多說了幾句,你們就終止了通話,而後節制地來回幾封簡訊,把這條被拽得太長的想念給打發了。

太多模稜兩可了。你喜歡在她顯示「離線」時留言,你知道那是她一貫的作風,她喜歡隱藏—那時通訊程式裡是這麼命名離線狀態,而她一直都躲在裡面。你喜歡她走過兩棟樓,只為拿幾顆她覺得好吃的糖果和你分享,但她有時會否認,說她只是正巧經過。你喜歡被討論,喜歡那些圍繞在你們身邊、聽得到的竊語,你覺得那是一種公證的曖昧,那些短暫時刻,你的傾注好像比較明確,不像是白費。在她生日的時候,你買了一條細工的手環送她,「你覺得我有什麼優點?」幫她戴上時,她皺著眉問你。「妳很特別。」你埋頭回答她,戴好之後,用數位相機為她拍了幾張用手遮住臉龐的照片、還有幾張因沒來得及反應而過度晃動。她一直都不擅長表達,也許是不喜歡表達,就像她喜歡隱藏,像是你們一起去過好幾次公園旁的圖書館,午睡時仍清醒地偷偷勾起小指,感覺就要牽起來。她說過喜歡,但是等一下。再來就沒有然後了。

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你第一次和N提起她時,N竟然以為你愚弄他。她有著怎樣的個性?喜歡什麼歌?你都不太確定,你記得最深的—是她眼睛的顏色,誠懇的棕色,她不說話時你都看著她。那次大夥共同出遊,晚上個個都回房了,剩你們倆各自挑了一張躺椅,在庭院和夜空共處。你接下來會很忙吧,她說。你聽不懂她的意思,你只在意她的心情,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眼前是閃過什麼畫面?你刻意地只回了一個「嗯」,只是希望她也在心裡猜測自己的選字。雖然此刻的「嗯」並不屬於你們曾剖析過的任何一種。

最後你們都用生硬的姿態淡出了這段關係,你有些埋怨,而她還是要過下去,她的快樂一佯裝起來,你就恨了。恨是什麼?那時候你以為恨是愛的反面,你為自己卸責,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對質裡指責她的不是。這確實是一種簡潔快速的出走途徑,但是不健康又拙劣。拙劣到常被身邊的朋友問起,你們怎麼了?你輕描淡寫地說,就是沒那麼好了。但是,但是之前又該算是怎樣程度的好呢?多年後你在大學裡修了《金瓶梅》的課,教授在第一堂課開課沒多久,說了「如果你發現你還恨一個人,就代表你還愛他」。當天剩下的課程你根本丁點都聽不進去。

其實也是很偶爾才會想起。大學有一次又到了墾丁玩,你拿起智慧型手機錄下影片,想傳給愛人,但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重疊而失真了。接著你想起她,於是立刻打開社群網站,搜尋她的名字,但找不到,她已完全在社群鏈上銷聲匿跡。你甚至魯莽地想再一次撥電話給她,卻因之前更換手機時太過粗心,舊的通訊錄早已亡佚。你想知道如果能通話,她會不會把今夜的海也聽完;如果聽完了,又會說些什麼。她沒說過你特別。

她是靠得太近的泡沫,你只是看見自己的倒映,在眼前破掉。

後來你才知道,「特別」這個詞語勝過可愛、美麗、勇敢、精巧、氣質,勝過一切。如果承認往後的愛情都是贗品,那麼「特別」或許是最真摯的詞語了。它是霸道的,不只是體制外,還凌駕於所有之上。若一個人不夠溫柔但卻有著特別之處,就非常足夠了, One of a kind 多麼重要,像以前看過的卡通裡,那隻小忠狗最重要的生命意義。也是你一直在無數愛人裡尋找的一種眼神。

你變得更謹慎了,甚至會為他人說你特別而感到微微生氣,你覺得自己不一定匹配,而對方也不該這麼隨便地使用這個詞語。有時你也想要懷疑自己,是否對於這個詞語的運用有所誤解,但又害怕辜負自己。然後你看《寂寞拍賣師》的時候哭了,愛情都是贗品,但是贗品也有它最真實的一面,令人墜落。那是一個雷雨的夏日傍晚,你頂著哭紅的雙眼打開傘,去接愛人下班。路上你看雨,你以為很多落下的雨裡可以找得到你的樣子,但都不是。

本文介紹:
風箏落不下來》。本書作者/陳繁齊;出版社/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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