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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家安(沃草公民學院主編)

從性別、環保到人權,現代社會的種種爭論持續出現、難以消失,因為這些爭論都有道德價值的面向。有些人對道德爭論的進程悲觀,因為他們認為道德「沒有對錯」,因此沒有「真正公平」的解決方案。這些人不見得注意到,但是我認為這個想法本身,才真正凸顯了道德爭論為何困難,因為「真正公平」的判準長怎樣,也需要道德討論。

面對種種道德爭論,我並不悲觀,而且我認為,一些來自科學哲學的洞見,可以讓我們明白自己有理由不悲觀。

孔恩(Thomas Kuhn)用「常態科學」和「科學革命」的交錯來說明科學的進程:在常態科學時期,科學社群對基本的世界觀有共識,這個共識讓他們順利合作,藉由大家都同意的一套科學方法迅速擴展科學眼界。當他們的眼界超過既有的世界觀守備範圍,科學方法會出現異例,科學革命隨之而來。科學革命反思方法、質疑世界觀,這些反省深及本質,通常不會讓那些擁抱既有觀念的人感覺太舒服,但每個科學革命時期的爭論,都是開啟下一個常態科學成長期的契機。

從哥白尼到愛因斯坦,每次科學革命到來,以微觀的時代來看,當時的社群整體在理智上都一片混亂,難以辨別哪些想法值得接受,就像一個謹慎的人面對真正難解的道德爭議一樣。但事後,以巨觀的歷史回顧來看,人類的科學進程很好,而且越來越好。每次科學革命之後,人們獲得新的世界觀和科學方法,能做的事情只有更多沒有更少。以科學來說,如果你誕生在哥白尼之後,不會想回到哥白尼之前;如果你誕生在愛因斯坦之後,不會想回到愛因斯坦之前。

以不嚴謹的比喻,我會說,人們的道德爭論隨時都在「科學革命」時期。在多元社會,我們隨時都會撞上世界觀的衝突。以微觀的時代來看,現在的社群整體在理智上一片混亂,難以分辨同性戀有沒有權利結婚、女權是否過度高漲、國家能否以死刑剝奪人命。然而,以巨觀的歷史回顧來看,人類的道德進程很好,而且越來越好。十九世紀晚期,人們爭論女性公民有沒有權利投票,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現代已經是常識,並且我們也無法想像,有人能提出合理的論證,支持大家回到女性沒有投票權的時代。黑奴、裹小腳和自由戀愛都曾是難解的道德爭議,但現在它們不再是,而我們進入一個更好的社會,讓更多人能更容易實現自己想要的美好人生。

科學進程需要爭議,道德進程也是,我們仰賴人們發現衝突,提出知識方案來協助大家理解問題,一起設法解決。這種知識方案有時涉及新概念,例如幾十年前,社會上還沒有「性騷擾」這個概念,這對受害者非常不利,他們陷入困境,但難以讓其他人明白他們所受到的傷害,甚至無法理解自己遇到怎樣的困境,畢竟拍肩膀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除非你是 323 占領行政院事件的當事人。我們可以想像,在「家暴」這個概念出現之前,當家長暴打小孩、丈夫暴打太太,恐怕頂多就是被認為「管教過當」。

《知識的不正義》裡,弗里克試圖做的事情,就是提出一套新概念,來協助我們理解新問題。

公民課讓我們知道人類互動倚賴刻板印象,而刻板印象有時候會帶來不公平的結果,例如讓人認為原住民學生的強項是運動而非課業。在這本書裡,弗里克試圖說明,刻板印象帶來的一種不公平後果特別值得注意──「證言的不正義」:社會上有些族群,在特定議題上難以有效發言和人溝通,因為多數人會因為刻板印象而認定他們說話不可靠。證言的不正義重要,因為有效發言和人溝通,不但是民主社會裡人們爭取權益的重要途徑,也是一般來說人在社群中建立自我的重要途徑。

在同一本書裡,弗里克的另一洞見,是提出「詮釋的不正義」來描述上述「因為概念不足,人們無法理解自己或別人遇到的問題」這樣的情況。在缺乏「性騷擾」、「家暴」、「情緒勒索」等概念的社會,這些行為的受害者會因為詮釋的不正義而無法理解和說明自己的困境。在缺乏「證言的不正義」概念的社會,證言不正義的受害者,會因為詮釋的不正義而無法理解和說明自己的困境。更宏觀來看,在缺乏「詮釋的不正義」概念的社會裡,人們更沒機會有效瞭解自己或別人遭遇的詮釋不正義。

弗里克值得閱讀,因為他把兩種不正義刻劃清楚,豐富了我們的語言和概念,讓我們在不限於刻板印象和言論權力的場域,都更有機會發現和解決問題。正如同你不會想回到愛因斯坦和哥白尼之前,透過這本書掌握了兩種不正義,你也不會想回到弗里克之前。這就是道德的進展。

如果說哲學有什麼力量,這種概念的力量,一定不會缺席。

※ 本文摘自《知識的不正義》推薦,原篇名為〈概念的力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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