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繁齊

當時不知為何,在他身旁總是像面失能的鐘,反覆又謹慎地詢問他時間,吃完一頓飯問、下車問、太陽下山的時候問、人潮突然多起來的時候問。那可能是一種由不安所衍生出的本能,想要藉由不斷確認時間,來確定我們的狀態是否如一。

「現在是三點十六分。但是我的手錶快了五分多鐘,所以,應該是三點十一分。」他會這麼說,在看完那只總是快五分鐘、卻從未想要校正的鋼錶後。也從不為我省略運算的過程,他在意修正。對他來說,這個過程不容馬虎:我們確知了我們擁有什麼,並且我們應該做什麼來導正或彌補,再得出最後的結果。

「要是我直接跟你說了正確的時間,你就不會知道、也不會記得我的手錶快了五分鐘。」有次他古靈精怪地解釋這個對他意義非凡的過程。

「其實我的錶快五分鐘本來不是多重大、多有意義的事啦。但是如果今天你想要知道時間,它就很重要。」說完就含著冷飲店的吸管,以合嘴的方式用力地砸給我一個笑容。我問他怎麼不把它調回準確的時間。

「如果有一天來不及了,但突然又想起自己還有多五分鐘,不是很好嗎?」

但他其實從來都不需要多出來的五分鐘,他一直都是活得比較快的人,更早抵達約定的地點、提前一步做好所有準備。

我們一起吃過十字路口上的燒烤。對於食材生熟的拿捏,應該要對一分一秒更加講究,但他卻在此時變得粗枝大葉,將時間擱置在一旁,就像擔心受到爐火高溫的傷害而暫時卸在桌邊的錶一樣。應該可以吃了吧。看起來很好吃啦。接著將肉片相當浮躁地拋至我的碟子上,喝一口啤酒,繼續提著鐵夾子在烤爐上閒逛。那家燒烤店掛在路口的紅布條雖然斗大顯眼,仍在這幾年裡悄悄地更換,起初是「啤酒暢飲只要529」,後來變成了「啤酒暢飲只要569」。最後變成了「暢飲只要600」。而我們是在569的時候一致決定把握機會。

那無疑看準了未來將會越來越難。

後來我不再詢問他時間,雖然他還是戴著錶,但我已經習慣打開手機來讀時間。我更喜歡問他,你還記得我們上次來是什麼時候嗎?或是,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的時候嗎?他並不是個記性好的人,在這些問句之後往往都是我自己收拾—那時候我們還沒畢業、我們聽到隔壁在播的歌還一起大聲唱了起來;很常說的是,啊對,以前的那間店已經倒了。才察覺市容正悄悄地更動,老在新聞裡聽到都市更新、都市更新,原來一併將記憶裡的畫面也拆掉了。除此之外,炫彩而寂寞的夾娃娃機店越開越多,每次經過,我都想起上次H曾和我詳盡解說其中房主、場主與台主的關係鏈,還有數個月前曾在網路上,讀到一則討論夾娃娃機店生態的文章,看完只覺得虛華。

嗯,繁華的結果終究是虛幻嗎?

於是不覺開始擔心,會不會有一天,再也無法在十字路口看見那面長長的紅布條。它的存在明明無傷大雅,也不曉得是否會再光顧,但城市裡熟悉的店一間接著一間地宣布不再營業,就像是身體上的窗逐一地被闔上了,明明知道不是靠它呼吸,卻還是感覺窒息。原來這就是長輩曾經傳達過的那種哀愁嗎?柑仔店之於便利超商、田埂之於規劃好的公園綠地,也許實質上它變得更好了,但同時也變得更陌生了。幾乎是一場失戀,和舊夢的失戀,眼看著愛過的人離開自己之後,不斷蛻變煥采,直到最後,已經難以描述曾經有過的關係。太不真實了。驚覺近年網上流行說「時代的眼淚」,其實並不是因為這一刻真的格外地空前絕後、彌足珍貴。時代一直都在流淚,只是我們剛好有所悲傷,才發現它在哭泣。小小的個體在參天的時代下悲鳴,在它的淚滴裡泅泳。

「睡醒之後,世界就不一樣了。」坐在青島東路上的那晚,身旁陌生的近齡男子曾咬著下唇向我說。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也不再戴錶了,我卻還是覺得我們之間的時間快了一些。可能那只失準的錶早已越走越偏,將我們引領到了更遠的時空,幾天後、一個禮拜後、數個月後,我不知道,但我們好像預見了更多衰老的暗示。

「下次不知道是哪次。」他在按下底片相機快門時很常這麼說,我想起羅蘭‧巴特在《明室》裡說,攝影很容易成為一場死亡。我想是的,看著他回捲即將退片的底片,接著放進半透明的底片盒裡,對我搖了搖盒子,塑料的撞擊聲異常地讓人感覺實在,記憶被妥當地收藏了,那大概是我們之間不再只有時間之後,他給我的解答。

本文介紹:
風箏落不下來》。本書作者/陳繁齊;出版社/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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