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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其實不該說『田野調查』,」中央研究院副研究員郭佩宜說,「我們會稱為『田野工作』,field work。」

郭佩宜等十餘位來自不同大專院校及研究機構的人類學老師,在2019年初出版了《田野的技藝》及《辶反田野》兩部合集,前一本記錄了他們初為人類學者、進入田野工作時的觀察故事,後一本則是從事人類學研究及田野工作、當年的學者們都成為其他學者的老師之後,回顧人類學及回工作的變化過程,以及田野工作與現今社會互動的狀況。

老師們認為,現今似乎在許多領域都能看到「田野調查」這個詞,但那與人類學家的「田野」並不相同;「很多所謂『田野調查』就是去做深入訪談,一方去詢問、理解另一方,有主、客體之分,」郭佩宜解釋,「但『田野工作』其實是個互相觀察、相互理解的過程,所以雙方互為主體,在過程中彼此都會發生一些改變。」

學習人類學的學生向老師報告:老師我想到某處做田野工作,那地方路程遙遠、通訊不便,而且我還可能會發生某些無法預期的改變──這想像起來有點冒險啊;學生提出研究計劃時,老師怎麼知道該不該讓學生去做田野工作呢?

「熟悉那個地區的相關文獻還是必須的,學生得要有些基本的了解;」中山大學社會學系的趙恩潔和郭佩宜一起表示,「來找我們討論時,得能描述他們的研究目的,如果真的是很陌生的地區,或許就得分階段,先去一陣子試試看,做些初步的了解,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在那裡工作。」

學生的個人特質也是評估的條件:個性如何、能否準備足夠的經費等等,都在老師們的考量判準當中──當然,與田野工作「互為主體」的特性一樣,對學生的觀察、與學生的互動狀況,也與老師們自己的個性有關。「要多談幾次才會知道。」趙恩潔說,「基本上沒有任何一種個性特別適合做田野,因為每個田野有它自己的質地。能不能做田野,得看學生的興趣、個性,能不能與某個田野有所共鳴、或擦出奇特的火花,所以要評估。」

「和做田野工作一樣,」暨南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的邱韻芳講得很直接,「要會聊天。」

最好的東西,都是在閒聊時聊出來的

邱韻芳覺得田野工作當中,聊天非常重要。

「許多年前去原住民部落做田野,還不知道該找誰、問什麼的時候,我就走在路上,遇上有人打招呼、要我去坐坐的,我就真的去坐下聊天;」邱韻芳說,「招呼我吃喝,我就和大家一起吃喝,我真什麼都吃。他們覺得有趣,就會聊起來,幫你介紹其他人,或者把你介紹給其他人。最好的東西,都是在閒聊時聊出來的。」

邱韻芳大學時唸的本來是數學,後來卻去唸了人類學研究所──事實上,在《田野的技藝》及《辶反田野》兩部作品的眾多作者當中,「本來研究的是其他學科、後來因不同原因進入人類學領域」這樣「不務正業」的狀況似乎才是常態,真正從大學到研究所都唸人類學的,只有趙恩潔和台灣大學人類學系的羅素玫。

「當時老師第一堂課就問我們為什麼要選讀人類學;」羅素玫笑著指指自己,「我知道他本來下一句就要接『你們只是看分數填、不知道這是什麼』之類,結果發現居然有一個奇怪傢伙說:人類學是她的第一志願。」

羅素玫第一志願就選人類學的原因,是因為中學時期讀了百科全書和當時流行的三毛作品,對遠方的世界有些浪漫想像。「所以選人類學是因為對旅行和異文化的嚮往,」羅素玫說,「當然,真的讀了人類學,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做田野要融入當地,沒辦法做觀光客。雖然和原先的想像不同,但也讀出了興趣,就繼續唸了研究所。」

做這工作,要會聊天──專訪《田野的記憶》《辶反田野》作者群

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人類學家

雖然有些國家的人類學者會以多人組織的方式進行田野工作,但大多數人類學者都是獨自待在「田野」當中工作;過去郭佩宜在所羅門群島做田野工作時,會定時寫信給指導教授,指導教授也會回信,而現在羅素玫在與學生互動時,則會主動關心學生的進度。「做田野工作要很自律,一開始就要讀大量的文本,從前幾乎都是英文外文,我覺得我並不是天生自律,而是人類學的訓練帶給我的。」羅素玫說,「我知道研究和寫論文是壓力,所以我會和學生多接觸,讓他明白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面對,比較容易跳脫出原來的困境。」

除了研究工作的壓力之外,人類學者在田野會遇上的,還有自己究竟應該「融入」多少。

「有時你會發現自己被捲進某些政治權力的關係裡」、「有時你會遇上一些你不確定該不該表達意見的時刻,例如看到家暴」⋯⋯說起自己與田野之間的相對位置,每個老師幾乎都有類似經驗。「最好是當地人希望做出什麼改變,我們再提供協助,而不是主動要去改變當地的什麼;」郭佩宜說,「因為改變的後果,是別人在承擔的。但,如果是我自己所在的社群,那我就會主動提出一些意見。」

郭佩宜提到的,是老師們投身田野多年後的觀察心得:人類學家的觀察研究不見得一定要在遙遠異地長期進行,也能在原來生活的城市裡,將眼光投注到不同層面、不同領域,用零碎的時間慢慢積累。人類學家的田野工作訓練及經驗,相當適合提出各種角度的觀察建言,成為協助社會、群體,或者個人的生活技藝。

畢竟我先是一個人、一個在這個社會裡的公民,然後才是一個人類學家。」郭佩宜說。

人類學家在做啥?:

  1. 我們想要研究與社會相關的學科!──「芭樂人類學」作者群訪(上)
  2. 我們想把研究帶出學院的高牆!──「芭樂人類學」作者群訪(下)
  3. 一本人類學家寫的昆蟲誌?涉入、投射、對比:人與昆蟲的異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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