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濠仲

挪威基礎教育共分十年級。一到七年級的學生年紀為六至十二歲,屬於小學(Barneskole)階段,十三歲到十五歲則分別就讀八到十年級,為中學(Ungdomsskole)階段。但嚴格說來,挪威學生在七年級以前仍受「快樂童年」的政策保護,少有課業負擔,生活堪稱無憂無慮。他們至少要升上六年級,也就是十一歲之後才會開始接觸九九乘法表。有位臺裔小女孩在九歲時隨父母移居挪威,四年級就懂得利用九九乘法應付數學考試題目。同班同學一度集體向老師反應,認為這似乎有「作弊」之嫌。

艾蜜莉有回興沖沖向我介紹她的小學新生活,課表上的唱遊課、勞作課、美術課、體育課幾乎占去每日大半時間。放學後的課後活動,艾蜜莉可以另外自由選擇學校裡的畫畫課或樂高積木課(玩樂高居然也可稱之為一門課?)直到下午四點四十五分放學。課程安排似乎多偏向玩樂性質,但對艾蜜莉來說,每個環節其實都是一種學習過程。

除了正規上課時間,艾蜜莉所就讀的學校,每星期二會將一到三年級學生的上課地點轉移到鄰近的圖書館,由老師教導學生如何借閱館內讀物,並逐步認識圖書館的資源以及熟悉使用規則。星期三則固定從事戶外活動。有時到森林裡健走、有時到湖邊嬉戲,或到深山裡滑雪。不論晴雨,哪怕豔陽高照還是春寒料峭,一到星期三,絕對不會有人留在教室裡頭。

戶外教學其實就是挪威校園教育的延伸,他們經常走出校門,到街上認識環境。例如學習交通號誌和各種招牌標示的意義、辨識建築物的年代和風格,同時懂得搭乘大眾運輸工具。比較特別的是,老師偶爾還會安排大家前往班上某個同學家進行家庭訪問。

每隔一段時間,當我坐在公車上,百無聊賴對著窗外景色發呆時,就會頓然被一陣嘰嘰喳喳的笑鬧聲給拉回神。挪威小朋友搭車秩序尚稱規矩,僅偶爾有小男生、小女生穿著連身雪衣,隨性地躺臥在走道上,倒還不至於造成旁人不便。校方通常會刻意安排高低年級一起出遊。如此一來,年幼者便可有學長姐充當榜樣觀察模仿。

此外,小學生的體育課程皆可自由選修,舉凡足球、手球、乒乓球、滑雪和溜冰不一而足。艾蜜莉對球類運動向來不感興趣,於是她選擇了體操課。對一個安坐不住的小女孩來說,體操課翻滾跳爬的動作剛好恰如其願。總而言之,挪威小學初期階段,重點並不在快速地學習語言、算數、自然科學或者道德教育。學校的功能重點主要在協助學生有機會多方探索,並親身體會和觀察自己周遭的人事物,以從中獲取粗淺的知識概念;再透過有系統的實驗計畫和操作機會,例如每週三的校外教學,去強化並印證個人的生活經驗。

當艾蜜莉把老師開給她的「本週家庭作業」攤在我面前,坦白說,假如那也是娜拉未來要面對的事,我一時間還真不知該替她感到高興還是憂心。作業內容,不過是要求學生讀完一篇五頁篇幅的故事,以及簡單的英文字母練習和一道算數題。算數的題目則是:以下(分別以圖畫顯示,例如兩顆蘋果、三根香蕉)誰是「五」的朋友?(正確解答為兩顆加總為五的骰子)一年級小學生居然還在回答這種程度的問題?

直到十三歲以前,他們只會學習簡單的加法和減法,也許對出門買塊麵包已經堪用,但對照我們這一輩的小學生活,難道不會過於輕鬆?我問艾蜜莉,妳會不會覺得這些功課對妳來說簡單了點?她回答:「是不難啦。但老師說,我們有十年時間要待在這間學校,所以六年級以前(小學和中學之間的過渡年級),把時間拿來多玩一點也沒關係。」艾蜜莉的媽媽在一旁附和補充:「小孩子就是要多玩耍,否則就是枉費童年。」

挪威當初的教育改革,除了降低入學年齡,並立下一到七年級的教育方針,將這個階段的學習原則訂為「讓小孩子做他們感興趣的事」,且務必要讓所有學生都不會害怕上學。[1]至於學校裡原先任何形式的處罰,也全被屏除在外。一直要到六年級以後,學校才有必要針對上課遲到、缺課的學生予以適當警告。二十世紀初期的挪威,行為不檢的少年甚至會被父母送往離島的感化院接受隔離教化。那個年代挪威執行權威高壓管教的方式,比起我們曾經有過的校園打罵體罰,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挪威教育也是經由數度轉型,才改弦易轍為今日的兒童天堂。[2]

我相信對挪威小學如今「無為放任」的教育政策感到困惑者,不會只有我和葛羅莉亞。根據挪威社會研究所(Institutt for Samfunnsforskning)二○一四年的年度統計報告,每年約有上百名挪威小孩被送往其他國家就讀小學,其中主要來自外裔家庭。他們的父母經常抱怨挪威小學教授的知識實在太少,課業太輕鬆,校園紀律鬆散,完全看不出小孩知識程度的增長。尤有甚者,有些爸媽心一橫,乾脆把小孩送回自己家鄉接受傳統的填鴨式教育。

其中有些是已取得挪威國籍的索馬利亞、肯亞、巴基斯坦和埃及等外裔家長,他們也覺得挪威的小學生活實在放縱到有些不太對勁。按照普遍的認知,這些家長自己原生國家的發展程度遠遠不如挪威,但卻對挪威教育毫無信心。他們早已習慣小學生就該背著厚重的書包上學,每天都有密密麻麻的家庭作業,循序漸進學習繁複的知識,累積背誦琳琅滿目的教材。學校有義務對小孩的教育負完全責任,而家長的職責就是鼓勵和引導小孩走在勤苦向學的路上,等待有朝一日出人頭地。再者,這些外裔家庭不少是挪威社會中相對弱勢的群體,他們深怕自己的子女未受積極栽培,長大後的條件能力不足以和當地人競爭,進而無法在挪威社會取得有利的經濟地位。眼前挪威放任、鬆散的十年基礎教育,實在有違他們的期望。

同樣的,即便是土生土長的挪威人,對當前的教育政策也不乏懷疑論者。認為過於簡易、淺顯的教學內容,也許可幫助多數小孩在毫無壓力的心情下出門上學,但終究無法滿足其中學習能力較強、吸收能力較快的學生。有些小孩子的智識水準也許早已超越周遭同儕,卻還得跟著所有人一起踩著緩慢的步伐前進。於是,一些學習能力較強的挪威小孩,也紛紛被父母送往國外念書,例如美國、英國或德國,又或者轉學到當地學費昂貴但看得到實際學習效果的國際學校。至少不能讓自己小孩的語言發展輸在起跑點上。就連挪威王子哈康(Haakon Magnus)也是把自己十歲的愛女亞莉珊卓公主(Ingrid alexandra)送往奧斯陸國際學校就讀,捨棄了當地環境舒適愜意的公立小學。

在不調整當前小學教育內容,同時不增加小學生額外負擔下,一些關切挪威小孩日後競爭力的父母,幾度遊說政府,不如再次降低小學入學年齡。讓小孩五歲就可離開純粹以玩樂為本的幼稚園,或許可為解決之道。但包括挪威教育協會(Utdenningsforbundet)、學生組織(Elevorganisasjonen)和家長教育委員會(Foreldreutvalget for grunnopplaringen)等民間團體,皆齊聲反對這項提議。

一來,這些組織相信最適合五歲兒童心智年齡的教育環境還是既有的幼稚園。在正式上小學前,儘管看上去他們都在玩耍,但幼稚園其實已提供這個年紀的小孩足夠的學習機會。況且,至少在挪威社會,沒有一份可供佐證的報告,證明提早進入小學、將七歲入學年齡下修到六歲,學生學習效果比較好。也沒有人知道「贏在起跑點」這回事,到底能不能為小孩的未來創造更大的競爭優勢。下修小學入學的年齡門檻,以補童年學習內容不足的呼聲,最終在多數家長、學校的反對下不了了之。

不容否認,確實有家長擔心智商稍高的小孩,才能無法在挪威齊頭式平等的教育制度下得到充足的揮灑空間。但挪威社會至今普遍關切的,則是若有小孩跟不上他人腳步,導致其自尊受損,是否將直接影響到這個小孩的心理健康。比起少數個人才華無從早一步展現,避免有人因為先天條件不足而遭體制淘汰,也許更是學校存在的目的。當我們看見挪威基礎教育的本質核心,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挪威的小學教育,長年以來很少為了少數資質較好的菁英而進行變革,例如設立資優班等等,因為他們永遠只想著一件事,就是如何創造出一個盡可能滿足最多數人的教學環境,讓學習緩慢者也能安心自在上學。

註釋

[1]學生在八年級(十三歲)以後,挪威教育體制進入中學階段,上學不再僅以體驗生活為核心,課程設計也開始注入更明確的學習目的。

[2]挪威小學和中學階段,教學的目的在於強健學生的心理健康和體能發展,並授與實際的生活常識,使所學成為有用的技能,幫助自己獨立,循序漸進成為一個有自理能力的人。學校的角色,在提供廣泛的知識,讓學生自由學習,並強調老師和學生,學校和家庭之間的關係,應建立在合作的氣氛上。

※ 本文摘自《娜拉,如果妳在挪威長大》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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