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時德

記載文淳得漂流記最著名的文獻《漂海始末》裡,還附上朝鮮文—琉球文—呂宋文的對照表。自申叔舟細心整理以日本為中心的歐亞大陸東海岸各地現況之《海東諸國紀》以來,朝鮮在編纂外國相關書籍時,都會製作朝鮮文與當地語言的對照表。當然,這樣的慣例也施行於中國和日本。以日本來說,有群人於一六四四年漂流到滿洲,途經朝鮮,再回到日本,由他們的經驗整理而成的《朝鮮物語》、《韃靼漂流記》等文獻,可見到日文和朝鮮文,或滿文、中文的對照表。漂流記不單是冒險紀錄,它還發揮了身為原始資料的作用,提供了關於不常接觸到的外界各種情報。
文淳得進行漂流活動的十八到十九世紀轉換期,漂流到俄屬西伯利亞、北美的日本人特別多,俄羅斯將遣返漂流民當作與日本通商貿易的契機。由大黑屋光太夫船長率領的船,於一七八三年從日本中部的伊勢灣出航,然後漂流到阿拉斯加的阿留申群島,被當時在北美進行商業活動的俄羅斯人救起。他們途經堪察加半島、貝加爾湖附近的伊爾庫茨克、聖彼得堡等地,於一七九二年歸國。該事件因做為俄羅斯與日本在漂流民遣返問題上友好合作的例子而著名。

當時活動於西伯利亞的博物學者基里爾.拉克斯(Кирилл Густавович Лаксман)以其能力,在日本漂流民歸國一事上,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這些人回國後,又經過二十幾年,德國博物學者菲利普.法蘭茲.馮.西博德(Philipp Franzvon Siebold)以荷蘭東印度公司一員的身分,在日本長崎進行活動。由此可知,日本當時為北歐與南歐皆探索的對象。
另一方面,拉克斯曼的家人亞當.拉克斯曼(Адам Кириллович Лаксман)和平遣送大黑屋光太夫回國後,經過十幾年一八○六至一八○七年間,發生尼古拉.彼得羅維奇.列扎諾夫(Николай Петрович Резанов)率領俄軍襲擊駐屯於庫頁島、千島群島的日本士兵事件。事實上,雖然亞當.拉克斯曼與列扎諾夫,都是為了打開日俄貿易而進行活動。不過,前者是用和平手段,後者則是採取軍事手段接近日本。正是因為這樣的差異,日本人也對兩人有著完全相反的情感。
雖然自十七世紀末開始,就有不少日本漂流民漂流到西伯利亞,但大黑屋光太夫一行人是第一個未定居俄羅斯、選擇回到日本的人。大黑屋光太夫一行人回國後,荷蘭學(蘭學)研究者桂川甫周編纂的《北槎聞略》書末,附有日文和俄文的對照表。

文淳得以韓半島—琉球—菲律賓—澳門—清朝的順序,在歐亞大陸東海岸的南部地區進行漂流。大黑屋光太夫則是以阿拉斯加—堪察加半島—西伯利亞—伊爾庫茨克—鄂霍次克的順序,在歐亞大陸東海岸的北部地區進行漂流。記錄文淳得的冒險過程,並將其流傳於世的人,是朝鮮後期「實學家」代表的丁若銓,以及其弟丁若鏞的弟子李綱會。記錄大黑屋光太夫冒險過程的人,則是為日本現代化做準備的蘭學研究者桂川甫周。文淳得的經驗在遣返滯留朝鮮的呂宋人一事上,扮演了關鍵性角色;而大黑屋光太夫的經驗則成為江戶幕府用以防範俄羅斯威脅、訂立政策的契機。
文淳得與大黑屋光太夫等漂流民,像這樣為當代提供外界情報的情報員,具有重大意義。同時,他們在日本與韓半島對外開放門戶的近代與現代裡,成為一種榜樣,還發揮了作用,或正在發揮作用。
另一方面,於一八六八年開始明治維新、搖身變成近代國家的日本,為了批判前近代日本實行的鎖國政策,利用了大黑屋光太夫等漂流民。即「拉克斯曼來日本一事,是美國馬修培理(Matthew Calbraith Perry)要求開放門戶前,外國向江戶幕府『頑固的鎖國政策』所進行的首次挑戰,但幕府將這些人留在根室地區半年以上,使用暫時應急的外交策略」。另外還評判說,大黑屋光太夫等漂流民吃了諸多苦頭後,才終於回到思念的故國,他們獲得的珍貴海外知識卻沒有受到運用,使他們被隔離在日本社會之外,成為「無情又冷酷的幕府鎖國政策」下的犧牲品。
現代日本從一九四五年敗戰後,開始反省過去到現在曾經走過的路,並以國際社會一員的身分,尋找與各國共存的道路。其中之一即是重新檢討近代日本對漂流民的認知,試圖開啟與新時代相符的新史觀。近代日本的民間文化史家石井研堂,蒐集前近代日本的漂流記,出版《漂流奇談全集》(一九○八)、《異國漂流奇譚集》(一九二七)等書。石井研堂的專長是撰寫專為青少年設計的冒險故事;他認為像大黑屋光太夫之類的漂流民,是背負著帶領帝國主義國家日本奮起直追「使命」的青少年,應該學習的榜樣。

現代有部分日本人藉由漂流民對前近代進行批判,試圖將漂流民打造成國民典範,這樣類似的行為和想法,也能在現今韓國社會裡發現,即圍繞在文淳得漂流一事的情況。一九七九年文淳得的後代文彩玉(문채옥)所保存的李綱會文集《柳菴叢書》裡,確定收錄了《漂海始末》,由丁若銓整理文淳得的漂流內容後所寫下的,於是《漂海始末》被視為記載文淳得漂流記的唯一文獻,同時也是韓國文化中相對較不受重視的「航海文化」裡的貴重資料。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公共電視臺的紀錄片探討了文淳得的冒險、出版了以青少年為對象的書籍,使文淳得的漂流記越來越受到矚目。二○一二年國立海洋文化財研究所舉辦「魟魚商人文淳得,將亞洲收進眼簾」的大規模展覽會,文淳得一躍成為跳脫前近代韓半島的鎖國體制、看見世界後歸國的人物。可說當今的韓國正在發掘文淳得也不為過。
雖然韓國上世紀的歷史教育秉持著「璀璨歷史」理念,卻仍將教學重心放在因外國侵略而遭受苦難與克服苦難的歷史。結果,現代韓國社會尚未具備足以說明韓半島史上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海外移民,以及感受到韓國魅力的外國人從世界各地前來等二十一世紀現實的思考框架。實現韓半島史上空前的政治、經濟、軍事等發展的韓國人,一方面因為自己是韓半島歷史的先驅而感到開心,一方面又想確認歷史上已有人在更早前就走過自己走過的路,以減少孤獨感。如同明治維新後的近代日本,現代韓國也需要典範。給不出合適典範的結果,雖然會讓主張「偉大韓國史」的虛假民族主義在市場上獲得力量,但也讓許多人呼喚出像文淳得這位在歷史上實際存在過的人物。

現在,除了將文淳得的漂流記塑造成單純的英雄故事外,又在經歷另一種變化。隨著文淳得一行人拜訪過的琉球、澳門等地也發現相關紀錄後,《漂海始末》便不再是關於文淳得的唯一紀錄。同時還發現包含朝鮮在內,歐亞大陸東海岸全體在國際上以相互友好為前提,維持著漂流民遣返體制。如前所述,韓半島並非總以地緣政治學要地發揮作用。哈梅爾或一八○一年的菲律賓呂宋漂流民等,都顯示韓半島位於歐亞大陸東海岸國際聯絡網外圍。
與前近代日本一樣,朝鮮也沒有死守著鎖國體制。由於位在地緣政治學上的邊陲地帶,朝鮮發展速度與效率相對落後中國與日本。即便如此,韓半島還是在國際體制裡活動著。近日圍繞著文淳得的韓國社會動向,顯示出對現代韓國人來說,要扮演好符合二十一世紀的角色,就需要一個能將韓半島與歐亞大陸東海岸關係做出全新理解的框架。

※ 本文摘自《不平靜的半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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