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金琸桓;譯/胡椒筒

瞳孔是眼睛的心臟。

我認識的小說家在專欄裡寫道:「提出恰當的問題是非常關鍵的,因為那個問題會把小說推向新的結局。」

翌日,我們面對面坐在光化門廣場的黃絲帶製作工坊裡,我邊做絲帶邊對他說,把我推向新結局的原動力不是問題,而是眼睛。小說家一臉發現了新問題的表情,追問我那是什麼意思。

雖然這篇回顧文不見得是正解,卻是我生平第一次花了三天時間寫下的長篇文章。寫出來的原因很簡單,只因為那個向我提問的小說家的眼睛。

1

我會蒐集眼睛,但不是把眼睛挖出來保管,而是在本子上畫下喜歡的眼睛。我會畫下一整雙眼睛,如果其他部位都畫得很完美,只有眼睛畫糟了的話,那整張臉就都毀了。

我認識的小說家說,他第一次見到別人時,會先觀察他的手來記住對方。而我是先看對方的眼睛,一旦他的眼睛留在我的腦海裡,便再也不會消失,加上整雙眼睛的輪廓,我便會記住那個人了。哪怕是過了一年,我也「幾乎」能準確說出是在何時何地、什麼情況下見到那雙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經常畫眼睛才培養出這種能力,還是原本就擁有這樣的才能,因而促使自己去注意觀察別人的眼睛。我之所以用了「幾乎」這個詞,是因為我也有失誤的時候。

我偶然得知,從沉船裡逃出的學生會聚集在醫院的小會議室,我曾兩次告訴主治醫師自己也是船難生還者,但院方始終不肯讓我去見生還的學生。

我因為肩膀、手臂和腰部的痛症住進醫院後,每天都會去物理治療室接受治療。只要按下開關,包在手臂和肩膀上的儀器就會不規則的運作、刺激肌肉,啟動墊在腰下的按摩器後,整個身體也顫抖起來。說實話,我很受不了這種物理治療,其實只要去禪房參禪半個月,肌肉疼痛就會自然而然消失了。我躺在床上、隔著簾子,聽到物理治療師之間斷斷續續的對話。

「聽說那不是肌肉的問題,是精神衝擊導致脖子僵硬,所以後腰和側腰才會產生痛症……物理治療也沒有效果,明天下午兩點會把那些學生都叫到三樓的小會議室,說明之後的治療計畫……」

第二天,我下午一點就在小會議室附近徘徊。生還學生剛被送到醫院時,記者未經允許就擅自闖入病房採訪,他們不顧學生的哭喊,賴在那裡不肯離開,還毫不避諱的把看到的場面報導出去。學生家長正式提出抗議後,醫院才封鎖了病房,禁止記者出入。正因如此,連我這種生還者也很難見到那些學生了。不知道是因為院方嚴格管控,還是生還學生失去了報導價值,從上個星期開始便很少看到記者跑來了,每天打來邀我接受採訪的電話也斷了。

小會議室門前的走廊很冷清,因為三樓都是教授研究室和實驗室,平時很少有患者走動。從電梯出來後,想到會議室必須沿著走廊一直走,然後右轉。我坐在轉角的「ㄱ」字形沙發上等那些學生。因為急著趕來,也沒好好吃午飯,連藥都忘記吃了,手肘突然痠疼起來,肩膀也痛得恨不得用鋸子截掉,我用手輪番揉捏、捶打著手肘和肩膀。要是不服用止痛藥,我連覺也睡不著,有時痛症蔓延到腰部,連坐在床上都很困難。

幸好現在腰沒事,肚子卻有點隱隱作痛。從沉船逃出來後,我沒有一天不腹瀉。醫生說這是過敏性腸炎,為防止脫水,我每天都要吊點滴。因為每天跑廁所很麻煩,所以經常餓一頓飽一頓,於是體重便以驚人的速度一直往下掉,從沉船逃出來後僅僅半個月,我就掉了十公斤。

我很想見見那些學生,不是為了向他們邀功說自己救了誰,而是因為那場跟腹瀉一起開始的惡夢。在不斷重複上演的惡夢裡,數十雙眼睛懸掛在空中,俯視著我。
我被困在又黑又吵的空間裡,那裡是哪裡,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因為海水已經淹到腳踝,那裡就是沉船。

懸掛在空中的眼睛有逃出去的學生,也有罹難的學生,我想找出惡夢中那些被我救出來的眼睛,這樣一來就算那雙眼睛再出現在惡夢裡,至少我能問心無愧的面對它。我至少能記起十多個人的眼睛,不僅是眼睛,有的學生還能想起他們的額頭與鼻梁。

過了一點四十分,有學生從電梯裡走出來,僅憑腳步聲我就能知道是他們,因為那正是遭遇不幸的前一晚,我在狹窄的走廊上聽到的聲響。我睜大眼睛,挺直腰板坐在那裡等他們。穿著病患服的男、女學生一起轉過彎,從我面前經過,有的學生低著頭,有的學生仰頭看著天花板。不管他們走得多快,我都沒有錯過每一雙眼睛,我將那幾雙眼睛和儲存在腦海裡如同照片一般鮮明的眼睛比對,卻沒有找到任何一個符合的學生。他們的眼睛都不在我的記憶中,難道這間醫院沒有我救出來的學生嗎?難道連一個幫我分擔惡夢的孩子都沒有嗎?我感到很失望,但七十五名生還學生中,僅有二十名住進這間醫院,所以不得不考慮這個可能性。

我捂著小腹從沙發上站起來。就在這時,一名男學生從轉角跑來,他撞到我的肩膀,我吃力的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才沒有摔倒。

「對不起。」

男生鞠躬道歉後,抬起頭來。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我清楚的記起了他。因為在沉船內,與我視線相對的眼睛中,僅有他的是褐色的瞳孔。

那雙眼睛裡不僅包含了感情,還匯集了故事。當我們視線相撞的瞬間,那些故事便解除了封印,連零點一秒的時間都不需要,我便從他的眼睛裡回想起後來的故事。

最初,我並沒有下決心要救那些學生,就像誰也沒有預料到客輪會沉沒一樣,我只不過是碰巧救了他們。或許有人會說,重複發生的偶然就是必然。我被分配到的客艙位於四層的右舷處,假使我在四層船頭,還能活著逃出來嗎?如果我被分配在五層,那遇見這些學生的機率就更小了。總之,我和三名貨車司機在四層的客艙過了一夜,隔壁住滿了要去畢業旅行的學生。

學生們跑到右舷甲板上有說有笑、吵吵鬧鬧的,我站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抽著菸,側耳傾聽他們談話,也想間接感受一下這群要去濟州島畢業旅行的孩子們的喜悅。我讀書時,因為家裡窮,連坐公車的錢都要靠自己打工去賺,所以沒參加過畢業旅行。

那天夜裡的高潮是放煙火,但我沒有跟他們去看,老師集合學生時,我回到客艙,跟年長的貨車司機打了幾圈撲克牌後,便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學生們已經在三層的食堂吃完飯回來了,走廊和樓梯非常吵鬧。我到三層吃完飯後,走回四層的甲板想抽根菸。在我點上菸剛抽了第一口的瞬間,船轉向、開始出現傾斜,我嚇得立刻抓住欄杆,還被嚥下去的煙嗆到,害我咳嗽了半天。

雖然船向左舷傾斜,但還沒到不能走動的程度,我心想要把事故消息告訴公司,因為手機放在床上,於是我趕快回到客艙。當我回到客艙時,感覺船又傾斜了一點,貨車司機說這種程度應該有四十五度了。剛好我的手機有下載測量傾斜度的軟體,打開一測,果真是四十五度。這時廣播裡傳出「待在原地不要走動」的指示,我脫下拖鞋、穿好運動鞋,貨車司機遞給我一件救生衣。

「一定要穿嗎?」

「四十五度,已經傾斜得很嚴重了,穿上以防萬一。」

我穿好救生衣,收拾好衣服和重要物品,然後揹上背包,其他大型行李在上船時都放在車上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搭乘從仁川開往濟州島的客輪,雖然曾搭飛機到濟州島出差過兩次,但這是第一次載著相關物品從仁川沿岸碼頭出發。先簡單介紹一下我的職業,我是廣告招牌設計安裝公司的員工,我不負責設計,但負責在大樓內外安裝招牌的工作已經將近十年,那天去濟州島也是為了安裝招牌。設計好的新招牌放在車上,幫忙安裝的人力也正在濟州島待命。客輪從仁川出發的時間整整晚了兩個小時,也就是到晚上九點船才出港,現在船又在珍島附近不走了,看這情況,上午在濟州島的安裝作業是無法進行了。我只要心裡著急時就會想抽菸,加上還要打電話回報公司,於是又朝右舷甲板走去。經過走廊時,我看到有些學生從客艙探出頭來,也有學生乾脆走出來、站在走廊上。廣播再次傳出「待在原地不要走動」的指示,學生們雖然皺著眉頭,但還是聽話照做。

船剛出現傾斜時,還能自由出入的右舷出口一下子跑到頭頂上方,我跳起來抓住出口旁邊浴室的門爬上去,然後伸手抓住出口爬到甲板上,這是我最後一次空手出來。

我撥通電話向公司匯報情況,公司說會立刻派其他員工趕往濟州島,要我等船安全靠岸後趕回首爾。截至當時,誰也沒有料想到往返於仁川、濟州的客輪正在沉沒。掛上電話,我點了根菸,這時聽到上空傳來轟鳴聲,我抬頭一看,海警正跨坐在低空飛行的直升機上拍攝現場。說實話,看到他們沉迷於拍攝,我倒鬆了口氣,心想既然他們有閒工夫拍照,豈不是說明了情況沒有那麼緊急。

甲板門口下的走廊一陣嘈雜,四十多歲的男人喊著想到甲板上。在這期間,船傾斜的幅度更大了,就算是跳高選手恐怕也很難爬到甲板上。我探頭下去,男人問我外面的情況,我告訴他救援的直升機已經趕到。男人跑走了,沒過一會兒拿著撕下來的窗簾丟給我,叫我抓住。我站穩雙腳,抓緊窗簾,男人像攀岩似的用腳踩著牆爬出來。其他學生和大人紛紛聚集在出口處,我找來窗簾和消防水帶丟下去,叫他們綁在腰上,我和男人抓著窗簾和消防水帶,把他們一個個拉了上來。

我把消防水帶丟下去後,查看了一下走廊,只見一個男學生讓出機會把水帶先綁在女學生的腰上,女學生眼看就要哭出來了,他還冷靜的安慰對方。船更傾斜了,廣播不斷播放著讓大家待在原地不要走動的指示。我很放心不下那個把逃生機會讓給別人的男學生,再次把消防水帶丟下去時,他卻一動也不動。

我探頭下去,大聲問他:「你發什麼愣?快點啊!」

他有氣無力、斷斷續續的說:「我不行了……手沒有力氣了……」

我探頭看了看下面,正要側身去踩浴室的門,這時身後的男人抓住我的肩膀。「你要幹嘛?」

我甩開他的手,說:「你抓緊消防水帶。」

我顧不得他接下來說了什麼,立刻抓住消防水帶跳下去,回到走廊,扶起那個蹲在地上的男學生。那一刻,我看到了他那褐色的瞳孔。

他攤開失去力氣的雙手對我說:「十個手指都……動不了了……」

他的手指受傷,沒辦法抓緊消防水帶。我迅速將消防水帶綁在他腰上,抬頭喊道:「往上拉!」

升到半空中的男生看向我,他那溼潤的眼睛再一次留在我心裡。

因此,在沉船裡與我對望過兩次的眼睛,我當然立刻就能認出來了。

「你還記得我嗎?在四層走廊,我幫你……」

正說著,護士從會議室裡走出來。「快點進來,要開始了。」

男學生盯著我的臉,突然勃然大怒:「我才不會上當呢!你們現在竟然換上病患服跑進來採訪?你們到底想知道什麼?不覺得這麼做很過分嗎?」說完,他轉身大步走進會議室。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在隱隱作痛。

眼睛蒐集家也是眼神專家,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像照鏡子那樣看出眼神的變化,最基本的是能區分出那是初次見面的眼神,還是似曾相識的眼神。剛才那個男生看我的眼神是初次見面時才有的眼神,他完全沒有認出在沉船裡幫他綁上消防水帶的人就是我。

使用「幾乎」這個詞形容這次的失誤就到此為止了。回頭去想,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也找不到合理的解答,在醫院裡也找不到可以挽回那次失誤的機會。從那天以後,我仍舊繼續尋找可以遇見生還學生的機會,但直到出院那天都再也沒有這樣的運氣。

※ 本文摘自《那些美好的人啊》立即前往試讀►►►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