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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新井一二三

「妳聽說過『蠋女』沒有?」泉田問我。

他是年過半百的日本作家,是我的前輩同行。昨晚他抵達香港,為的是蒐集報告文學的材料。今晨我專門跑來上海街,在他下榻的旅館附近,一起吃火腿通粉當早餐。

「你說什麼『女』?」我沒聽懂,反問了他。

「是『蠋女』,蝴蝶的幼蟲叫『蠋』,不是嗎?蠋女是把兩條腿、兩條胳膊給人砍掉,殘廢成蠋一般的樣子,然後在雜耍場或酒吧裡,淪落為展品的女人。」

蠋女?我一時目瞪口呆,反應不過來。

但在我腦海裡,當初模糊不清的鏡頭,逐漸開始有了焦點。

我忽然想起來問道:「那是不是在服裝店失蹤的新娘?」

「沒錯!果然妳也知道。」泉田破顏一笑,很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蠋女,我確實聽說過,但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大約在二十五年前,我當時是個東京的小學生,在課間休息時同學們交換的鬼怪故事當中,有一個是關於沒腿沒胳膊的殘廢女人。

而且整個故事,據說,是在香港發生的……

一對新婚夫婦,剛在日本辦完婚禮,飛往香港度蜜月。他們一到飯店放下行李,就手拉手地出去逛街。在街上的服裝店,新娘看上了一件連衣裙,高高興興地帶到試衣間去,新郎在外面等著她。穿上了好衣服,年輕的新娘一定會特別漂亮。不過,等了五分鐘、十分鐘,新娘遲遲不出來。一開始,新郎看著手錶說服自己,陪女人買衣服是要有耐心的。然而,過了二十分鐘,新娘還是沒有出現。心裡感到不安,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闖進女試衣間。他擔心新娘生病了。

未料,裡邊沒人。難道新娘突然間蒸發掉了?新郎找售貨員問,可是語言不通。他跑到警察局去,可是沒人理他。後來,他只好去日本領事館投訴。可是官員跟他說,香港是「魔都」,每天好多人被綁架失蹤,他的新娘恐怕找不到了。

過幾年,他在日本收到一則消息。九龍寨城的一家地下酒吧,有不可告人的展覽,是把兩條腿、兩條胳膊都給砍掉的幾名「蠋女」,其中一個是日本人,容貌很像當年失蹤的他太太……

「沒想到,隔了這麼久又再聽到蠋女,都二十五年了。」我吃著火腿通粉跟泉田說。

「我這次來香港,就是為了採訪有關蠋女的情況,不知妳能不能幫我?」他一本正經地說。

「什麼?你以為真的有蠋女?那是多年前小孩子瞎編的呀!」我說。

「不見得,」泉田斷然否定我的話道,「蠋女的故事,過去二十多年,在日本一直有傳說。女人給綁架的情況,有好幾個不同的版本。有時候,罪犯只砍掉女人的兩條腿,以圖不讓逃跑。無論如何,每一個案件都發生在香港,我估計有事實根據。」

「那麼,在香港為什麼沒有人講呢?」我很吃驚地問。

「大人失蹤,警察不一定當案件處理嘛!特別是新婚夫妻,吵架之後跑掉的新娘,並不是少見的。」

「是這樣?」

「對。成了蠋女,給人看見,才是案件。可是,那種展覽一定屬於地下世界。誰敢去報警?最近又有日本婦女在香港失蹤了。有人去離島的地下酒吧看蠋女,其中一個小聲用日語說:救救我。恐怕是她,這是很可靠的消息。」泉田的表情和語氣都挺認真。這位作家,我是兩年前在紐約唐人街,替日本電視台拍紀錄片時認識的。泉田從前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跟當地幫派分子很熟,因此導演請他來幫忙。我始終搞不明白,他是如何深入華人地下世界的?他不太會說中國話,卻寫過幾本報告文學的書,都跟華人黑社會有關。

如果不是泉田,而是別的日本作家提到蠋女,我肯定一笑置之。小孩子亂講,還可以理解。大人去當真的,簡直是開玩笑。然而,泉田這個人,是有神祕的消息來源的。

「我只是想見一、兩個蠋女而已。但是,看來妳沒有線索。」他說。

「不好意思。」我對前輩是要講禮貌的。

「別客氣。不過,既然有妳在,能不能幫我打一通電話?雖然常來香港,我是完全不懂廣東話的。」

我們離開茶餐廳,走路到泉田住的地方。那是一家小旅館,主要為大陸人服務,房間裡只有單人床和上面放著電話機的一把椅子。從窗戶往外看,對面是賣棺材的商店。

「你打這個號碼,找陳先生,說東京湯先生的朋友有急事。」泉田告訴我。我按照他的指示去辦事。泉田站在旁邊繼續道:「告訴他,請盡快到上海街×××號三樓第四號房間找我。」

掛了電話,盡了作為後輩的責任,我要走了。至於那陳先生是誰,泉田怎麼樣跟他溝通,都不關我的事。在香港住了兩年多,我第一次聽到這般奇怪的故事。今天的香港是連狗肉都不讓吃的英國殖民地,怎麼可能有殘廢女人的展覽?即使世上真有蠋女一回事,在香港綁架日本遊客,風險大得不合算吧!

可是,看泉田的樣子,他似乎有理由相信,在香港能見到日本蠋女。

回到家,差不多中午了。我發現有一張傳真信,是一家報館的編輯傳給我的。

「有個叫桐林榮子的日本人要找妳,說是妳的老同學。她現時住在香港,家裡的電話號碼是二七八六四四××。」

桐林榮子,這個名字我記得很清楚。她是我初中一年級時候的同班同學,個子長得特高,手腳很長,從小就學跳芭蕾舞。平時走動,榮子都顯得非常優雅,極像在迪士尼動畫片裡的小鹿 Bambi。

在我印象中的榮子,一直停留在十三歲。因為我們要升初二的春天,她考上了英國皇家芭蕾舞學校,離開日本,到倫敦留學去,轉眼之間,至今二十年了。

沒想到,榮子如今在香港,而且知道我也在。這麼多年沒音訊的、青梅竹馬的老朋友,能在異鄉重逢,這種機緣,實在難得。

我正要給桐林榮子打電話的時候,電話鈴先響起來。一接,就聽到泉田的聲音。

「我有些消息了。這邊的兄弟們說,香港確實有蠋女。不過,要看展覽,非得到香港境外不可。而且,那種展覽是流動的,在同一個地方,不會超過兩天,很難找。」泉田說。

「那你怎麼辦?」我問他。

「一個辦法是,去她們所住的地方。聽說多數蠋女住在高級住宅區,平時有人會好好照顧她們,也不奇怪,一次展覽能賺好多錢。」

「蠋女住在高級住宅區?」

「對。不過,今天我要先去一個離島,是在中國境內的。據說,新機場工地的工人,晚上閒著,坐船去那裡玩。即使看不到蠋女,一定會很好玩吧!」

「有人帶你去嗎?」

「已經安排好了,下午就出發。明天早晨,我再給妳打電話,請妳吃龜苓膏,是宿醉的特效藥。那個時候,妳幫我寫香港高級住宅區的清單,行不行?」

泉田的故事,越講越奇怪。這位前輩,不管在什麼地方,總是對奇怪的事情有特殊的嗅覺。我先把蠋女的影像從腦海裡掃出去,拿起剛才的傳真信,要給桐林榮子打電話了。

「哈囉!」接電話的是啞嗓的小夥子,讓我感到稍微意外。

「請問,榮子小姐在家嗎?」我用英語問。

對方不說話,好像在找榮子了。

過了兩分鐘,我聽到一個日本人的聲音說:「喂?是妳嗎?」

「榮子?」

「是啊!多少年了,我真的很高興……」說著,榮子感動得哭出來。

「不要哭了,妳為何這麼傷感?」我有點摸不著頭腦地問。

「因為,在這裡,我的生活太慘了、太孤獨了。」

「妳來香港多久了?還在跳芭蕾舞嗎?我沒想到妳離開了英國。」

「芭蕾舞……以我現在這樣的身體,不可能再跳了。」

「怎麼?妳生病了?我記得很清楚,初中時候,去看妳的演出,細細長長的腿和胳膊,動得多麼美麗。」

「咳!不用提了,都是過去的事情。生活對我太殘酷、太不公平了。來了香港以後,我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如果妳現在看到我,不會相信跟當年是同一個人。」

「妳別對自己太刻薄了,都二十年了,大家都是中年人,誰也無法保持年輕時候的身材。」我安慰榮子說。

「不僅是年齡的問題。我整天給關在家裡,偶爾被帶出去,只有給人笑的分兒。我活得太苦了……」她又哭出來。

「榮子,我們見面,好好聊天吧!」

「可是,我是不方便出去的,除非妳能來這裡看我。對了,妳今天有空嗎?正好老頭子不在香港。」

「妳住在什麼地方?」

「在港島南區,離赤柱不遠的舂坎角。」

「高級住宅區呢!」

「咳!反正我哪兒都不能去,有什麼用?能跟妳見面,我非常高興,不過,妳一定要答應我,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妳千萬不可以笑。再說,妳也千萬別告訴在日本的朋友們,否則,我的自尊心絕對受不了。」榮子囑咐我。

掛上了電話,我覺得莫名其妙。當年的小鹿 Bambi,顯然出事了,不能跳芭蕾舞,而且在香港的高級住宅區,整天都被關在家裡。剛才接電話的小夥子到底是誰?榮子所說的老頭子又是誰?

一個鐘頭後,我在開往舂坎角的計程車上,很難打消不祥的預感。在榮子告訴我的地址,有俯瞰赤柱灣的、西班牙別墅式的一棟小樓房,附近沒有民房,也沒有商店,環境特別安靜。

下了車,按門鈴之前,我先做深呼吸。

門鈴一響,我聽到有人從二樓蹦蹦地跑下樓梯來。不一會兒,房門往裡頭打開。

我看到一個異常肥胖的女人站在那兒,我差一點沒叫出來,刻意用平靜的語氣道:「好久不見了,榮子。」

在飯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西方菜,一看便知道是放了很多黃油、奶油的,卡路里和膽固醇應該都很高。

榮子告訴我說,她還在英國、沒到二十歲的時候,跟一個瑞士銀行家談了戀愛,他年紀比她大十八歲,如今是過了五十歲的老頭子。結婚以後,榮子放棄芭蕾舞,在十五年裡生了四個小孩。老大是兒子,現在十四,正在變嗓子,聲音沙啞了。「最小的還在吃奶,我哪兒也不能去。反正,胖了四十公斤,找衣服穿都不容易。老頭子說,我太難看,帶我出去要給人笑。」榮子搖動著高大的身體說。

他們搬來香港已有十年,榮子每天在家裡,燒菜、看孩子、懷孕、生孩子,一年比一年胖。

「妳別客氣了,請多吃一點東西,都是我親手燒的正宗瑞士菜。」榮子說。

看著滿桌油膩的飯菜,我忽然想到泉田,明天早上,他請我吃龜苓膏,會幫助消化嗎?

本文介紹:
櫻花寓言﹝復刻版﹞》。本書作者/新井一二三;出版社/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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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心井‧新井:東京1998 私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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