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亞然

搬了家,新居在大屋的一樓。書桌就在窗邊,望出窗外是車來車往的馬路,就算到了晚上也一樣繁忙。窗邊傳來的是車輛駛在濕滑馬路上的聲音,看看街燈才見到外面正下著雨。倫敦的雨比香港的溫柔,很少聽到滴滴答答的雨聲。

這個時間這種天氣,放了一張唱片,是來自美國的吉他、低音大提琴組合 Bill Frisell 和 Thomas Morgan 的新唱片《Small Town》。沒有比這樣下著雨的天氣更適合去聽這張由 ECM 錄製的唱片了。這間出名錄製爵士樂的德國獨立唱片公司,有評論說他們的音樂是 the most beautiful sound next to silence。這樣輕柔的爵士樂二人組合,連敲擊樂的部分也沒有,車子駛過濕滑路面的聲音就成為音樂的襯托。有些音樂就是要在下雨天的時候聽,難怪有些唱片要叫 Jazz for a Rainy Afternoon 或什麼 Rainy Days Moment。

但音樂再舒服,心情都像外面天氣一樣陰暗。自己本身的研究工作,幾個死線好像串通一樣同時逼近。然後還有每天讀著令人沮喪的香港新聞,種種事加起來,幾乎連呼吸一口氣也覺得困難。

沒有因為聽著音樂、喝幾口酒而覺得放鬆;沒有因為身在外地而覺得跟這個我出生成長的城市有距離;也沒有因為不斷思考而找到答案找到出路。只是覺得無能為力,只是覺得惘然,只是覺得不知所措。香港有遊行,支持因為公民抗命而入獄的人,但我沒辦法去到現場。

有聲音說,法庭的判決是政治檢控,但想到公民抗命的結果就是面對刑責,就像當日反奴隸反戰爭的梭羅不向政府納稅而入獄一樣,法庭的判決不是政治檢控,而是公民抗命的成全。用自身的自由來證明政權的不公不義,是甘願為社會走上這條路的人最勇敢的地方。有時候有太多的聲音、有無數的說話,但我愈來愈聽不懂。

又在網上見到那張寫上已經在囚室,或是等待著審訊的長長名單,裡面好些名字我都認識,都是我大學的同學。在學校裡面打過招呼、在課室坐過旁邊。我們都關心社會關心政治,所以都在大學裡面修讀政治,學習什麼是民主、了解為什麼每個人都應該有參與政治的權利。我跟他們不熟,大家也走上不同的路,雖然最終的指向都是希望為這個城市帶來民主,但顯然他們的路困難得多,而這個社會也必須有他們,才能顯出社會不公義。在社會上永遠有人走著比自己困難的路,只覺得自己太過幸運,同時也沒辦法不問自己為什麼不是自己。

音樂停了,要將唱片反轉換邊,原來已經凌晨三點。望望窗外,雨已經下完,地也乾得七七八八。倫敦天氣乾燥,這邊才剛下雨,停雨不久就會雨過天青變得清涼乾爽。

雨過天青,我們實在不知道什麼時候香港才會雨過天青。

※ 本文摘自《孤獨課》,原篇名為〈這一個晚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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