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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吉塔.威廉斯;譯/金振寧

任何人第一次挑戰藝術書寫都會覺得是一件活受罪的苦差事。為了解決無力感,有些人只好模仿新聞稿或網站上諸如「雪曼(Cindy Sherman)的攝影解構了男性的凝視」一類的用字遣詞,然而這種八哥式的藝術語言,不止你自己不滿意,讀者讀了也索然無味。

藝術書寫的處女作,通常是用這樣的句型開頭:「我一踏進畫廊,立即覺得太驚人了……」。繼續往下讀,作者往往忘了描述展覽的樣貌,把展出作品拋到九霄雲外,任由記憶帶著自己飄向……不知何處。最後演變成自說自話而非討論作品,同時半生不熟的想法、小故事、不周延的論述和牽強附會的聯想傾巢而出,通篇是作者搖擺不定的立場:

  • 該從哪兒說起好呢?
  • 需要討論多少件和哪些作品?
  • 何時該見好就收?
  • 如何兼顧藝術家/展覽的描述,以及事實的陳述?
  • 該在哪裡切入自己的觀感?

新手會竭盡所能「一網打盡」,漫天亂用老掉牙的抽象詞語,例如:

顛覆
瓦解
形式考量
置換
疏離
今日的數位世界

概念一個疊一個,好似汽車追撞一般殘骸四飛,留下一地懸而未決的想法。快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作者已經無以為繼,意識到自己彈盡糧絕,惶恐地做出死前掙扎,在結尾將先前的論述全部或部分推翻。或渲染或淡化對作品的最初印象姑且不說,竟然赫然發現作品、展覽或感受均非當初所想像的,它是深奧而非膚淺的,傳統而非新潮的;它是扁的而非圓的,開放的而非封閉的;它是繪畫而非攝影,個人的而非學術的。如此這般,作者在拼命捕捉原創思維的企圖之中如同鬼打牆般,最終只能原地打轉,甚至漏寫一件作品的名稱,外加拼錯藝術家的名字兩次,然後忘記簽上自己的名字。

我們大多數的人都寫過這樣彆腳的藝術文章;初出茅廬自然在所難免,無需感到羞恥。可以說,這是所有藝術文字工作者在寫作生涯中必經的成長儀式,但是反映出我們快速擺脫這小兒階段,長大成人的願望,因為這類生手文字:

  • 無法反映或加深對作品的感受,充其量只能算是「完成了書寫藝術的動作」。
  • 淪為談論自己的作文,與眼前的作品八竿子打不著邊。
  • 讀者無法按圖索驥,了解你的結論是從何而來的。
  • 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大多對藝術的感受,經咀嚼後能抽絲剝繭出層層意義。(差勁的作品亦然,一段時間之後會越想越不對勁,發現它其實膚淺而令人厭惡。)

第一次寫文章,你應該把結論當作起點,從此往下發展。刪除前三段,留下最後一段。說是保留,大概還能擴充敘述作品的部分,當作文章的序曲。一旦這一段拉長,讀起來有模有樣,更加成熟了,接著大刀闊斧砍掉序言中冗長的鋪陳,全盤思考屬於自己而且站得住腳的論點。就從這裡開始下筆吧。

坦白說,文章內容「與藝術無關,談的都是作者自己的事」的觀察,確實符合藝術書寫的情況。說到底,所有的寫作都脫離不了作者自己。缺乏口德的評論泰半反映出作者的壞情緒(雖然作品太差勁,觀眾的偏頭痛也是會加劇)。從事藝術書寫越久,你越有能力淡化或駕馭這種情緒。只是我得告誡一聲,任由情緒波動左右自己的筆桿,有時會自食惡果。話說回來,忽略自己的直覺反應,是坊間大多文章讀來味如嚼蠟的重要因素。遇到不該注入自己意見的時候,例如展牆說明或機構網站內容,請把自尊輕輕擺在一旁,就事論事。無論如何,你對自己書寫的內容必須完全掌控。

「剛中樂透的麵包師傅一家人」

有一段一流的藝評至少有一百年之久了,相當值得參考。這評論只有短短幾個字,是十九世紀作家索維(Lucien Solvay)等人對戈雅(Francisco Goya)作品《卡羅斯四世家族》(The Family of Carlos IV, 1800,圖4)的描述,認為畫中的人就像:

剛中大樂透的麵包師傅一家人[1]

短短的一句話總結了這件作品的內容、意義,也點出作品的畫外之意。看到這幅畫,索維覺得這個皇室家族活脫是「開雜貨店的一家人……那天剛好走運」(這是最早的版本,後來經過多次修潤才變成上面「麵包師傅」這較為知名的版本)。

簡潔就是力量,「廢話少說」[2]

圖4/戈雅,《卡羅斯四世家族》,1800。

為何這 19 世紀中的犀利評語,會是今日初出茅廬的藝術文字工作者的楷模?原因在此:

  • 這句話用的是言簡意駭的白話文,而不是這麼說的:「總體而論,我們作為對政治有高度敏感力的觀者,可自由想像這一家人屬於某一個或許物資較為缺乏的階層,可能從事販售烘培食品這一類非上流階級的行業或者平民化的買賣。在畫面中,他們看起來像意外得到一張幸運票券,整個家族獲得一筆大財富,好好享受伴隨而來的奢華與榮耀。」
  • 這句話一針見血,作品的畫面呼之欲出(人丁過旺、衣著過於隆重的一家子),並指出畫面可能的涵義(他們不是「上流」人士,只是命好)。細看作品,我們頓時明白作者所指為何,而不會一頭霧水。感謝索維過人的洞察力,指引出一個欣賞作品的方向。
  • 這句話字字斟酌,而且使用具體的名詞。索維的「雜貨店」形容得好,但後來的「麵包師傅」版本更到位,呼應國王麵團狀的白臉,以及皇后形似法國長棍麵包的臂膀。戈雅在畫面中堆砌出豐富的視覺細節,讓我們一目了然,更明白作者對這幅畫的觀察。
  • 這句話建立起作品與外在世界的聯結。「樂透」這詞用得恰如其分,戈雅可能是用這樣的眼光看待當權者的:「他們可不是什麼神聖的家族!他們是普通人,不過是命好才能世世代代統治我們的國家。起來,革命吧!」[3]可能正是幸運之神降臨之故,皇后雙下巴的臉上瞪著一對杏眼,一付不可置信的模樣,身邊其他人圓滾滾的雙眼六神無主,好似當下愣住。拜這句充滿想像力的評語所賜,這幅畫是越看越覺得津津有味。
  • 這句話沒有排除他人對作品的感受。如同藝術家戈雅,作者也毫無畏懼且充滿獨創,甘於冒險一試。這句話如此原創、如此出人意料,鼓勵了其他人也發揮想像力來看作品。索維的詮釋絕非蓋棺定論,他是拋磚引玉,邀請其他觀者與他一較高下,評評這幅畫。

這個評語鏗鏘有力,背後的支撐力來自於戈雅原本就無懈可擊的作品,無庸置疑。正如藝評人普拉根斯(Peter Plagens)所觀察到的藝術定律:「一成好作,九成垃圾」,這是藝術工作者必須接受的事實[4]。要為一件了無新意的作品撰文,寫出一篇頭頭是道的加持文章,絕對難如登天。一篇文章若讀來予人虛情假意之感,那是因為它確實如此。請從真心仰慕的藝術家下筆,寫你最相信的作品,如此便無須虛偽。看到失敗的作品,鼓起勇氣直言不隱。對作品阿諛奉承,很少能寫出好文。

註釋
[1] This final iteration, attributed to Alphonse Daudet, appears in Frederick Hartt’s textbook Art: A History of Painting. Sculpture, Architecture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 Hall; New York: Harry Abrams; London: Thames & Hudson, 1976), 317. Other attributions in somewhat modified versions include the art-critic and poet Theophile Gautier (Goya in Perspective, ed. Fred Licht,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 Hall, 1973, 162) and the painter Pierre Auguste Renoir (Edward J. Olszewski, ‘Exorcising Goya’s “The Family of Charles IV”’, Artibus et Historiae vol. 20, no.40 (1999): 169-85 (182-83)). Another popular textbook, Gardner’s Art through the Ages, 6th edn.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1975), claims that an unnamed ‘later critic’ described the royal portrait as the ‘grocer and his family who have just won the lottery prize’(1975,663). Solvay is identified as the first to pen the basic idea in Alisa Luxenberg, ‘Further Light on the Critical Reception of Goya’s Family of Charles IV as Caricature’, Artibus et Historiae 46, vol. 23 (2002): 179-82.


[2] William Strunk, Jr., and E.B. White. The Elements of Style, 4th edn. (New York: Longman, 1999), 23.


[3] This politicized interpretation has been contested: Goya may have been less of a revolutionary and caricaturist than Solvay and others assumed. See Luxenberg, ‘Further Light…’, op. cit.

[4] Peter Plagens, ‘At a Crossroads’, in Rubinstein, ed., Critical Mess, op. cit., 117.

※ 本文摘自《如何書寫當代藝術》,原篇名為〈生手上場〉,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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