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約拿‧ 薩克斯;譯/林力敏

現在考驗一下你的直覺。你認為在英文中,第一個字母是 K 的單字比較多,還是第三個字母是 K 的單字比較多?

如果想靠分析回答這問題,需要字典和很多時間。直覺則立刻給你一個答案。康納曼和特沃斯基拿這題問了很多很聰明的人,得到很多錯的答案,超過三分之二的人說第一個字母是 K 的單字比較多,第三個字母是 K 的單字比較少,但其實在隨便一篇英文文章裡,第三個字母是 K 的單字多出兩倍。

為什麼多數人對這問題的直覺錯了?為什麼這件事要緊?康納曼和特沃斯基的解釋動搖了世人對決策的觀點,康納曼還因而贏得諾貝爾獎。他們說有些感覺很像直覺,卻往往只是錯誤的捷思或偏見。就這個單字數量問題來說,受試者是栽在可得性偏誤(Availability Bias)。在這種偏誤下,我們常高估那些容易想到的事物的重要性或可能性。我們比較容易想到「kite」(風箏)、「kitten」(小貓)和「kick」(踢)等字,雖然在英文中更多「lake」(湖)、「like」(喜歡)和「dike」(堤)等字。

皮克斯和迪士尼亦敵亦友的關係

既然照直覺走不見得好,我們能怎麼做?如果我們想有違反直覺的創新突破,完全拋開直覺並非明智之舉,但如果直覺常出錯,難道照直覺會明智?

我拿這問題問每個肯跟我談的學者,得到的答案統統略有不同,卻有相同的建議。

羅賓.奧格斯(Robin Hogarth)是直覺研究領域裡舉足輕重的學者,總結得很漂亮:「直覺是需要解釋的資料。」,我們該把直覺想法當作聰明的假設,不該置之不理,也不該怯於跟同仁拿來討論。直覺該獲珍視。如果我們要在混亂環境下做很困難的決定,直覺相當重要。不過就像對待假設那樣,我們要質疑直覺,多加測試,嚴加檢視,留意有無認知與情緒偏誤,然後才可以考慮相信。

這說來容易,但我想知道如何在日常實踐。我發現學術研究對這方面講得有點模糊,所以改從既依賴又常質疑直覺的公司著手。
  
二○一七年年初,我造訪艾德.卡特莫爾(Ed Catmull)在愛莫利維爾的辦公室,不確定他會是處於怎樣的心情。奧斯卡頒獎典禮大概在一個月之後。卡特莫爾是皮克斯的共同創辦人與現任總裁,先前皮克斯每年都有作品獲得最佳動畫片提名,彷彿會永遠如此,今年卻首次槓龜。媒體開始質疑皮克斯正失去創意。沒錯,《海底總動員2》在二○一六年斬獲十億美元以上的全球票房,但多數人覺得跟迪士尼的《動物方城市》和《海洋奇緣》一比就相形失色。迪士尼比皮克斯更有創意?十年前還顯得天方夜譚。的確,卡特莫爾也掌管華特迪士尼動畫工作室,對迪士尼動畫的勝利功不可沒,但我好奇他是否會為皮克斯說些話,畢竟他帶領皮克斯的時間久得多。然而他似乎樂見迪士尼迎頭趕上,還說事情如預計的進行,兩家相互砥礪好過單打獨鬥。

「迪士尼買下皮克斯的時候,約翰.雷斯特(John Lasseter)和我直覺認為我們該讓兩邊各自獨立。」他說。他聲音輕柔,神情放鬆,像是一個瘦削青少年裝成七十來歲的總裁。「史帝夫.賈伯斯認為我們同時做太多事情,但我有強烈的理由這麼做,最後他聽了我的話。」

雙方合併會有效率得多,減少一次有兩組公司和文化而生的摩擦,但卡特莫爾更關注創意的火花,認為這比組織效率更有價值。

「做新東西需要依靠直覺。」他說:「然而要怎麼讓直覺獲得認同?假設你有解決某個問題的直覺,那你絕對不能太贊同這直覺,不肯讓人檢視。」

他說在影片製作階段,他們旗下以創意著稱的導演們先是有個直覺,然後很快對整件事情該怎麼做有個僵固的想法,要是人批評,他們就怕整個點子被破壞,寶貴的創意就沒了。他們很怕去分析他們的創意,怕會土崩瓦解。

「創意點子不像疊疊樂會整個塌掉,只好從頭開始,雖然感覺起來是這樣。」他說:「帶領創意團隊的人要樂見點子炸掉,知道這樣點子只會變得更好。」

他說創意工作者需要緊抓直覺洞見的火光,就算拆解洞見亦然。這需要他們分析直覺的點子,剔除不合的部分,通常是太常見的情節或複雜過頭的點子。他說多數帶領創意團隊的人做不好這一點,為太多偏誤與情緒蒙蔽:「你需要有外力當頭棒喝,告訴你這行不通。」

當頭棒喝最初來自皮克斯的共同創辦人賈伯斯。「史帝夫會進來看一看案子,說:『我不是拍片的,但我說個意見:要不接受,要不丟掉。』他講得清楚有力,直指他們的抗拒。」賈伯斯以傲慢無禮著稱,卡特莫爾則溫和圓滑。一部分出於正面發揚賈伯斯的影響力,卡特莫爾設計出一個叫「腦力信任會」(the Brain Trust)的正式會議,由觀點迥異的高階創意人員參加,在相互支持的環境下,激發像賈伯斯那種清楚而堅決的意見回饋。皮克斯因此能善用直覺創意的力量,旗下導演又不至於把自己關在黑箱子裡,面臨偏誤,害怕質疑,最終從懸崖墜下去。

當二○○五年迪士尼收購皮克斯,卡特莫爾和約翰.雷斯特認為這是一個機會,兩邊能在友好下確實競爭,彼此切磋砥礪,互相當頭棒喝。卡特莫爾為雙方的競爭與合作訂立基本規則,兩邊不能在緊要時刻互借資源,不能接手對方的計畫案,不能否決對方的電影,各自發展文化與哲學,但必須公開分享作品,聽取對方的批評指教。

在卡特莫爾認為皮克斯和迪士尼該維持各自獨立的十年後,兩邊都從中獲益。他告訴我,迪士尼團隊在皮克斯製作《腦筋急轉彎》最關鍵的時刻伸出援手,解決幾個嚴重的情節問題。後來,皮克斯團隊觀看《動物方城市》的剪片時發現一個明顯問題。綜觀整部影片的劇情發展,胡尼克這隻騙子狐狸是主角,我們會看著他一路獲得救贖,但皮克斯團隊發現哈茱蒂這隻親切兔子才真有問題,只是比較隱微。哈茱蒂對掠食動物抱持歧視,必須轉變的角色是她才對。很少觀眾會把自己代入為騙子,但我們都能承認自己有隱藏的歧視。這觀點讓迪士尼團隊大有突破。二○一六年,《腦筋急轉彎》奪得奧斯卡最佳動畫片獎。二○一七年,換《動物方城市》抱得大獎。

皮克斯跟蘿拉.黃揭露的矽谷很像:這環境不容分析壓倒直覺。市場調查永遠不會想要皮克斯用電影談老鼠大廚、住在垃圾星球的機器人或小孩的內心世界,但《料理鼠王》、《瓦力》和《腦筋急轉彎》都是帶來突破的強片。卡特莫爾的職責是讓編劇與導演可以自由發揮另類的直覺想法,但仍接受檢視、修改甚至拒絕。先有感覺,然後審慎思考。他說他自己也是照相同標準。

※ 本文摘自《創新者的大膽思考》,原篇名為〈科學駕馭直覺,決策更精準〉,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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