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盛可以

二○○四年盛可以的《北妹》出版,西方世界開始注意這位七○後的中國女作家。筆鋒犀利,語言精確明快,故事結構緊實,可說是鄉村城鎮現代化進程的側面寫照。而這個城鎮的原型正是她的出生地。

一九七三年,盛可以出生於湖南益陽的小鄉村,就像她筆下的人物,她也從家鄉出走一路向外面的世界前行。

二○一八年春節,她再回到老家,不像過去回家總是匆促遠行,唯恐困在那裡再也走不出來。這次她鼓起勇氣在老家停留,開始動筆寫《子宮》,短短幾個月十五萬字大功告成。看似迅速,實則作品的核心早在童年時期已萌芽。女性生育面臨種種心理生理無告無人可替代的痛苦,是她童年的陰影。所以她說:「這群女性,也許是在另外一個維度裡的我。」

童年記憶的發酵,就是一種文學過程

我的作品大部分始於故鄉,大部分人物都是故鄉的,或從鄉村走出去的,呈現大的社會風景。故鄉是一棵大樹,這些人物如枝蔓般生長伸展到外面的世界,觸碰與感受到社會的劇烈動盪與生存的複雜艱難。《子宮》故事地點就發生在我的故鄉湖南益陽這個小城。原先是帶著徹底離開一潭死水的故鄉絕不回眷戀的心態,父母健康時極少回鄉,一年難得一次。但當我離開家鄉二十多年後,父母老去,我頻繁回家探親,重新將土話說得流利,忽然被這種原始生動的語言與村人感染。這些年鄉里發生的變化也可謂是翻天覆地,那些暗底裡傳開的隱祕故事或眾所周知的公共事件激起我的創作熱情。我發現當我寫故鄉,比寫任何題材更得心應手,更酣暢淋漓,也更具寫作愉悅。我想,童年記憶的發酵,本身就是一種文學過程,深入故鄉,就像發現了一個地下酒窖,是值得長時間坐下來慢慢挖掘品味的。

我和我媽以及我媽養的黑狗巴頓

二○一八年春節,我帶著這部作品的構思回家陪母親過年。一月二十八日開始動工。在父母的房間裡,在父親微笑的遺照前寫這部作品。寒冷冰凍,總是停水停電,夜裡點著蠟燭寫。這部作品應該是我和我媽以及我媽養的黑狗巴頓一起完成的。我媽每天給我準備飯菜,黑狗巴頓每天凌晨五點半準時催我起床陪我跑步。我們跑步經過親人的墳地,穿過一大片田野,一路上有別的狗躥出來迎接,吠叫,後來熟了就成了朋友。離開鄉村以後,我肯定牠們仍在老地方等待我跑步經過。

從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跑步開始,到晚上九點鐘合上電腦,這樣持續五十天超負荷、高強度的工作,連過年、初一都沒停止。這是一種生命的高度濃縮。但這種寫作狀態不可複製,五臟六腑都有痛感,回過頭想想都心生畏懼,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做到的。

子宮像重軛卡在女性的脖子上

八十歲老鄰居老寡婦的死亡,是我第九部長篇《子宮》的火種。她有七個孩子,三十出頭守寡。隱約記得她丈夫的葬禮,他得的怪病與傳言。人們掘開他的墳,闊別半個世紀的夫妻最終合塚長眠。這個溫馴寧靜的寡婦死了,她的一生在我腦海裡迅速化成一個金屬圈——她子宮裡的節育環。

我從小對自己的性別有深深的恐懼。小時候看閹雞,雞一聲不吭,完事往地上一扔,牠便醉漢般歪歪扭扭地跑了。以為給女人結紮也這樣簡單。後來發現不是。見過結紮完的婦女,被兩輪板車拖回來,花棉被從頭捂到腳;見過不想結紮的婦女如何掙扎,哭叫。結紮、上環、墮胎,這樣的詞彙像黑鳥般在天空低旋,讓人心驚肉跳。看著村裡行走或勞動的婦女,就會想像她們肚皮上的傷疤,身體裡的鋼圈。那時候我認定自己不會結婚,不生孩子,以為這樣可以躲避與生育相關的額外痛苦。

二十四歲時,我在計生醫院有過短暫的工作經驗,關於醫院結紮高峰期景況,《北妹》二○一五年前的版本中有非常細緻的描寫,此後的版本有刪節。

我始終關注女性境遇。我的視野中,農村女性是最脆弱的群體。她們缺乏獲得知識的途徑和機會,對個人應有的權利甚為模糊,自我意識也是模糊的,她們承擔勞作、生育的義務,日復一日的枯燥的生活,有時還要承受家暴和各種不公平待遇,習俗語言對於她們是貶抑的、刻薄的,似乎她們是鄉村耐用消費品的一種。幾十年的社會變革,女性參與生產勞動的機會增加,但獲得經濟增長的福利和其他權利相對較少。

《子宮》便是以老寡婦的大家族為藍本的虛構作品。子宮孕育生命,對於農村女性來說,生育幾乎是她們唯一的價值,子宮也是她們一生沉重的負擔,然而她們一輩子也沒能認識自己的身體,沒能意識到自我與禁錮。城市女性雖可免於挨刀,但截然不同的境遇同樣嚴峻,《子宮》中初家四女兒初雪的故事,恐怕並不罕見。

女性的生育負擔,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與重視。女人的命運受子宮拖累,生育之榮辱,性事之愁苦,而且子宮又是一個疾病高發之地,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會奪去女人的生命。子宮像重軛卡在女性的脖子上,她們缺乏必要的關注,缺乏更多的溫暖。尤其是過往幾十年中,對於她們的身體和精神所經歷的創傷,甚至都沒獲得得言語的撫慰。

我與我作品中的人物沒有隔閡

常有人問我,是否在作品中投射自己。我的回答是:我與我作品中的人物沒有任何隔閡,因為也從沒有居高臨下的視角或口吻。我跟她們沒什麼不同,每一個人都是我自己,是那一個可能的、未知的、另一個維度的我。我根本不需要去「體驗」她們的生活,揣摩她們的言語習慣,因為我在那一片土壤裡從來就沒有遠離。她們每一個人的聲音都是我的聲音,都是我想說的。只不過我有幸成為了作家,別人聽到了「我」,看到了「我」——我真心希望「我們」的尊嚴和權益會有真正的更新。

※ 本文摘自《子宮》,原篇名為〈她們是另一個維度的我——盛可以談「我為什麼寫這本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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