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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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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崔舜華

有時候,並不是你犯了錯,而是那錯誤自動地找上你,像敏銳的獵犬嗅聞著鹿群裡最瘦弱的那頭,從樹林後猛地竄出、撲殺。咬住最敏感的咽喉,任憑沉默的血滴與哀鳴竄進獵食者的齒間,橫流遍野。

這是自然的定律,適者生存,即使有時並不是你的錯,但那已然成為你的錯,誰也無法阻擋。而我所走過的眾少女的生存之所,就是這樣一座秩序混亂的野性叢林,一片勾鬥眉角如織針痕理遍布的錦繡荒地。地表之上,除了一張張或精緻或粗野的臉容,以及純粹發自動物本能的話語織勾而成的遍地冰苔,放眼望去,空無他物。

我讀的C校,是一間位在木柵,升學度還算知名的女校。C校的學生制服是一種小鵝羽毛般柔軟的黃,為了讓那黃色更具青春蕩漾的挑逗風情,許多早熟的少女紛紛湧入西門町街緣一整排制服訂做的店家,花上幾百元(家境優渥的或願意擲出上千元)量身訂做幾套收腰線條咬緊青春腰身、材質如緞面光滑飄逸、樣式特別短小的黃衣黑裙。走動時,裙襬隨微風飄逸,蟬翼般薄透的嫩黃襯衫貼在胸腹上,凸顯少女獨有的柔軟曲線。如初長絨毛的小獸,既危險又嬌嫩。

而如我一般手頭沒有餘錢之流、在弱者越弱的權力場裡自然也次上一等的女孩子,則以漂白水注滿臉盆、浸泡學校配給的粗硬制服衣,努力刷洗掉幾分死板的薑黃,雙手浸滿漂白水氣味時,布料也漸次褪成淺淺的鵝絨色。黑色百褶裙則以熨斗燙得筆挺,腰際處翻上兩摺,露出一點膝頭的顏色來,遂聊以自慰地自覺稍微不那麼像一頭原始粗糙、未經理毛、粗骨粗齒的野生獸。

終歸是徒勞而拙劣的模仿,是針對那些家境好、父寵母溺,進社團後在熱音社、吉他社、康樂社大出風頭的嬌嬌女的欣羨與遐想,我們甘願居為次級品。而次級品也有次級品的生存之道,前提是,你得夠搞笑或者夠聰明,成績拔尖不算,個性也得慷慨,沒有領導能力也要有服從美德,如此才具備了面面俱沾的實用價值,眾少女便能慈悲地寬容你醜拙的髮型和多餘的贅肉,親親熱熱地前來交好,於是你獲得了入場券,幸運涉足那碎鑽鍍金般耀眼閃爍的「少女圈」。

但「少女圈」並不是一個固定的型態,它朝令夕改,詭計伏埋,善變多心眼。它是流動的,是跳躍的,是無形的。一抹眼神,一張紙條,都能瞬間顛覆挪移此圈無形無狀的友敵邊界。一抬手、一謀足,都足以決定了你是否夠格躋身一名「圈內人」。

這場內外通殺的角力遊戲日復一日地上演,你既要做自己,又必須媚好他人,分寸之間拿捏不可過分:太忠於自我是難相處兼耍孤僻,一味地媚俗沒格調教人噁心,和老師唱反調給班上找麻煩,跟老師太親善又一臉奴隸相。一不留神間踏錯一步,便難再有機會翻身,遂直接落入被排擠的孤絕地獄。

女子高校是一座生猛原始林,少女是獸,憑嗅血腥之氣而來。少女純粹藉助青春本能以媚視紅塵,像驕傲的孔雀,娉婷婀娜或聰明拔尖,根根扇羽都是本事。孔雀群之中最鎮定的那一頭便是王后,后不出嘴參與亂啄,非必要不輕易出手,多半是略舉眼睫,底下眾鳥禽就知道該往何處攻擊,抑或,何者該遭群眾離棄。

我也曾是被離棄過的那隻弱獸,僅僅是頭家禽,沒有孔雀一族輕快華麗,僅有幾隻可笑的雉雞羽毛妝點身體,攏著粗嘎的漂白水泡過的制服和僵直的百褶裙,抖動著沉重的贅肉賣力陪笑。一開始時,我也和孔雀少女們一道廝混,以為憑著幾句俏皮話逗討少女圈中的核心王后一展笑顰,就能過關掩飾自己龐大的自卑。

孔雀少女們多半出自開明的中產階級家庭,父寵母溺,縱有兄弟姊妹,全家人也都得讓著那耀眼的亮黃制服幾分顏色。眾少女在家如嬌貴的豌豆公主,在校如自由歡騰小獸,縱橫流連各色社團,與男校同學聯誼彈吉他烤肉,談飄飄渺渺又言不及義的春天的戀情,到了秋天便如換衣般褪去舊男伴的身影。豐渥的零用金與家人無節制的寵愛,將少女們的小獸嗅覺打磨得更銳利,一嗅便知來者是同類或更強者,弱者或更弱者。

而少女所坐擁的一切,我從無機會也無辦法複製於己身,因此我只能演飾和模仿:披上假的獸皮,扮作搖尾乞憐的胖墩墩的無害獸類,聽從少女群中的王后指令,傷害那些比我更甚弱小者,遞紙條私下嘲弄調笑或者課堂上公然挑釁對罵,這些場景發生時,講臺前修養溫文的老師們一臉尷尬,他們不知道怎麼面對少女之間無端無由的惡意,因為他們已然褪下獸皮而為成人,忘記了獸的世界是多麼機巧陰暗,危機往往引爆於地底,像一座處處埋伏地雷的水晶迷宮,一旦失卻探路的直覺便粉身碎骨。

我盡全力維持與眾孔雀少女們和氣融融的假象,卻僅僅持續了一學期,幾個月後,我就被少女們合力給遺棄了。沒有原因,沒有徵兆──但也許是有的,回想起來,猜測是圈子的表面張力到了極致,圈內的人口數也太過擁擠,我原先追從的那群少女們,不多不少剛好七個,少了我,也不多不少恰恰七個,而此刻,剛好有一名也是摺了裙腰、漂白了制服布衣、燙著掛麵直髮的女孩L。L有原住民血統,一雙深邃大眼搭配黝亮黑髮和深棕色肌膚,成績普通但運動細胞活躍,在操場上奔馳時如一頭健矯削瘦的幼羚,渾身散發一股鄉下少女的粗線條的純潔,那純潔感相當教人新鮮。L拚了命努力要擠進圈子內,為了被孔雀們頷首接納,她努力的程度更甚於我數倍。我見證L學習孔雀的語言的過程,也親眼看過L隨著孔雀們一同欺啄雜雀和弱雞,看過她寫下惡毒的玩笑紙條傳遞全班,看過她陪著獸中的小后大聲嚷嚷著她們看不順眼的其他少女們的惡言惡語,憑藉少女驚人的學習力與模仿能耐,這一套L很快便嫻熟上手。做得比我更好,比我更露骨。

也許是非我族類太恐怖,無論如何都得要團結歸屬,每回早晨模擬考前,少女們排隊如廁的時候,當我與L擦肩而過,總是側身讓她先行洗手離去,彷彿自己覺得該感謝、欽服她那股不要命的篤定勁兒。

為甚麼是我?又為甚麼是L?我知道L不是故意針對我,或許連她自己也沒料到,結果被排除的那個會是我。團體裡的領導ㄆ,出於不忍或不屑,同學探問她時只淡淡拋下一句:「沒有啊。本來就沒事啊。」但人有眼睛,每個人都看見了我被拋棄在教室的角落,一個人悲悲慘慘地走去上美術課,體育課時獨自一個人跑操場,頂著一具肥胖的身軀和僵硬的自然鬈,整整兩個月,我抬頭挺胸、面色自若地上課,讀書,考試,通車,座位從最後一排搬到教室第一排。我放棄珍貴的午休時間,撐著疼痛漲裂的頭顱重複複習、計算、複習再計算。那個暑期輔導,我的模擬考成績得了全校第二,按校規,全校前數名的學生可以得到一個綠色雛鳥形小獎章:紅鳥是榮譽,藍鳥是傑出,綠鳥是智慧,學生們將獎章別在書包最顯眼處,像早早便被釘上標本架的蝴蝶。

我沒有錯,只是錯誤選中了我。像被錯誤之神眷顧的其他人一樣,沒甚麼值得羞恥。

一旦你被某個團體排斥,你身上便會散發出一種失敗者的氣味,旁人即使同情你,也不敢輕易地靠近,怕被那股氣味給染上,下一個跌跤的就是自己。整整兩個月時間,我獨來獨往的身形,在喜愛成群結伴、到處有女孩親熱地手挽手上廁所的校園裡格外刺眼。在女校裡,落單分子若非甘願自在的獨行俠,就是像我一樣被圈子驅逐的Loser。

後來,同樣缺乏原因地,ㄆ突然間遞出了薄薄的善意:某次班上輪流傳閱著刨冰涼飲的訂購單,ㄆ圈畫完她要的甜品後,直接指明將單子遞給最前排的我,我回頭看ㄆ,她露出狡黠純真的笑容,對我瞇起小貓般的眼睛。那一瞬間,我知道自己獲得了緩刑。抑或者,我也接受了這份最廉價的和解。身為廉價之人,接受廉價的善行,沒有甚麼好再多奢求的了。

少女如獸。每當我在公車上、路上、捷運上,在這座城市的各個地方,看見結群行走的,花朵般春意蕩漾的高校女生們,我都知道,在那燦爛青春的花蕊底下,埋藏著一張小獸的臉容。
經常地,我也會在這座城市的許多角落,撞見落單的少女。少女一臉愁容,兩頰布滿青春痘的痕跡,制服邋遢地胡亂塞進裙腰,裙襬太皺且過膝,腰身粗圓。我暗自知道她是如何被追獵,被捕獲,被吞噬,乃至失去了自由和自尊。我想像她的痛苦與壓抑,一如年少時,我胸腔間無可名狀的憤怒與自卑。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對她說:那只是獸而已,只是團簇的年輕的孔雀,群集的美麗的惡意,不需要太過害怕。

因為,等獸老去、孔雀脫羽的那一刻,所謂的銳爪尖牙、華美羽冠,也不過就成了布滿皺紋的頹敗皮囊。和你一樣,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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