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崔舜華

那是我看過少數母親年輕時的風景。

照片裡,母親穿著海藍色牛仔喇叭褲,搭一件鵝黃色無袖雪紡短襯衫,站在不知名的草原上。風把寬大的褲口吹得一掀一掀,年輕的母親一頭黝黑長髮,隨風飄散,幾縷髮絲斜飛,微微沾附著鼻梁上一副厚厚金邊眼鏡。

「大學的時候,我體重才只有五十七公斤哪。」母親指著照片,驕傲地向我宣告。

整個青春期,我的腰肩越趨臃腫,個頭飆長不止,和同學齡男孩子並排站立,總是高出整整一個頭加上半條寬臂膀。隊伍中的我,總感覺自己像是頭怪物,升上國中後,自卑比緊箍的胸鋼圈更嵌身。那件喇叭褲,廟鐘般寬闊褲腳和收細腰身,遂充當了我青春期發育時一個奢侈的白日夢。它是一項啟端,一個殘酷預言,讓人首次意識到肉體是這麼沉重,容易發臭,經常脫逸控制而使人蒙羞。

學期初,保健處輪流到各班量身高體重,那鑲嵌指針的鐵塊在我眼裡,無異於屈辱的絞刑臺。不分男女胖瘦,學校護士粗魯地把一具具還沒固定形狀的身體抓上體重計,公然揭穿你的高度,你的形狀,寬衣寬袖企圖遮掩的鬼心眼,以及躲藏在汗濕的腋下的微小的尊嚴。

因故,青春期剛開始的小學高年級,我已學會咬緊腮幫,面對現實荒涼和事不遂願。我躲進OUTLET平價賣場試衣間,避人眼目把自己套進大號剪裁布料裡,從迷宮般一扇扇鏡面門後溜出,眼皮也不敢抬地對店員呢喃:我要這件謝謝。近乎低聲下氣,只求別人別多打量我一眼。

與之同步,我知道了憎恨自己與羨妒他人是怎麼一回事。我多麼嫉妒那些有著光滑雪白小藕似兩條臂膀、動不動便綁起制服、袒露一截小蠻腰的孔雀般的女孩子,她們不費吹灰之力便得到一副曼妙身軀,姣好的眼眉對著鄰班男生一勾一勾,恣意演示一齣齣青春銷魂戲碼,而初長為少女的我卻最怕夏天,溽暑天氣下日子難熬,縱使將制服腰帶往內硬縮兩個扣眼,仍不免腰際推出一圈贅肉,鎮日浸泡汗漬後嚴重過敏,搔癢難耐,然而隔天腰身還是往死裡勒。其他女孩子握著寵愛她們的父母長輩給的一疊疊鈔票,去西門町路邊攤尋購一雙十元的豔色鞋帶,鞋帶穿入制服下襬縫隙處再繞一圈紮起,腰身便有了花苞懸垂的妖冶,或是制服裙頭反捲、褶線燙平,露出一對色如乳玉的光裸腿膝,而教官不允許的蓬鬆泡泡襪僅在公車上穿給鄰校男生看,一進教室趕緊換下,佯裝無事去廁所梳理一頭及肩秀鬃。

而少女的我則會趁無人在家時潛入父母親的臥房(因臥房是家裡唯一有全身鏡的地方),在鏡子前褪下衣物,審視鏡中腫脹飽滿、毫無曲線的身體,拚命使勁地擠捏手臂、腹側贅肉,幻想拿著無痛不出血的神奇刀刃,一刀一刀將自己的身體削薄、劄細,肥肉盡除,最終成為無。

即使這麼痛苦無力,卻依舊無法避免的嚮往變身為漫畫或電視上的姣好少女標本,追求可愛、變漂亮,節攢稀少的零用錢去買一枚當時流行的雞蛋花瓣髮飾。其實,雞蛋花牡丹花,石頭貝殼怎樣都好,只要和其他人一樣就好。少女的我所攢著的,僅僅是這麼一點卑微的想望。

在滿布陷阱的青春狩獵場,連這一丁點的想望也是巨大的奢求。對身體的抗拒長年纏擾像影子豺狼,尖銳與卑屈勾動牠們嗅覺,精確鎖定下手目標。狩捕者和被獵者背對背地擠在同一具身體裡,行進著永恆的追殺與逃亡,各人尋找各人的脫身路線,暗自硬擠開一點空隙,一口呼吸,一絲可能,祈禱隱瞞得夠久夠高明,總有一天將能步出峽谷暗影處,跨越分界線到光明美麗的那一邊。那時,所有祕密將釀作蜜露,滴過的眼淚使薔薇盛放。

所以,十四歲時我自作主張決定減重,這起微不足道的個人行為,在家人眼裡卻成了噩兆,象徵著這個乖乖讀書的肥胖女兒開始有了自我身體的意識,父親和母親察覺到這一點,家庭控制系統面板上的警示燈立即紅光大作,我纏著母親哀求她按照網路食譜烹調減肥湯,我不需要瘦得像皮包骨,只求體重降下三四格數就滿足了。喫減肥湯喫了一陣子,體重卻絲毫不減。後來才知道,母親根本沒按表操課,而加了食譜沒寫的一些有的沒有的食材。

母親心底大概是怕我餓著,也怕我追求外表分心了讀書。但我從那時就已經是倔強而自尊心極強的性子。那是第一次減肥失敗,之後數十年,我不斷地與自己的身體鬥爭,極盡能事地用盡各種方法追求纖瘦苗條。

父親只是冷冷打量著面色頹喪的我,用令人寒噤的語氣說:減甚麼肥?妳跟妳媽一樣就行了。

我知道父親意指者並非年輕時燦美如花、一頭秀髮的少女母親,而是替他生養了三個孩子的、如今身材已然變形、眼角綴滿魚尾紋的中年的母親。我不想要像這樣的母親,我想要成為另一個自己,我想要親手握緊意志的刀刃,一片一片地,將臃腫的肉體削薄、劄細,肥肉盡除,最終趨近於無。但沒有人能理解每天每天憎恨自己身體的折磨,那是一座肉造的地獄,我在其中因他人的眼光與嘲弄心驚膽跳、羞憤欲死。他們僅僅是將我的自卑與痛苦視作叛逆期的徵兆,必須高度壓抑,免得枝節橫生。

母親有一張紋路極密的臉,疏淡的眉毛挨著深陷的雙眼皮,眼角勾勾纏纏牽出許多憂愁的網絡,那使母親即使在笑的時候,看起來也仍舊許多地心事忡忡。

整整五年的時間,我與母親是不說話的,即使偶爾透過LINE談話,也充滿了口角與爭執。那些爭執多半是關於父親的。長久以來,在家中,我與父親的爭端深深憂愁著母親,而作為順從的妻子,履行全盡的母職,多半時候,母親願意選擇了站在父親那一邊。她傾力信仰著唯有維護父親的尊嚴,這個家才得以維持。

妳父親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母親再三再三地說過。

不。我說。

我曾經恨過我的母親。

整整五年的時日,我不與母親進行任何正常或親暱的母女之間的交談,甚而連見面的意願也沒有。我怨恨著她的膽怯與嬌弱一如我怨恨著父親的驕縱與專橫,我曾經立誓無論如何,絕對不嫁給父親那樣的男人,絕對不成為母親那樣的女人。我不知道自己成功了沒有,但事後母親說,那五年裡,她想起我就掉眼淚,她反覆地想自己究竟做錯了甚麼,為甚麼自己的孩子會棄她而去?

很多時候,身為家庭這組有機體的一分子,你無從選擇自己的位置。你是父親,你是母親,你是孩子。你的威嚴必須捍衛,你的溫柔必須維繫,你的乖順必得裝扮,你僅能緊緊握住手中那唯一一張牌,不管牌面是好或壞,是黑桃十或梅花三,你亦僅能直直地朝你面前那人丟擲出去,一攤手便現了形。

我天生並不握有一副好牌,而母親的牌面則更加悲涼。母親有著格外崎嶇的身世,她有著兩個父親,兩個母親,五個四十歲後才見到面的兄弟姊妹。對於這一切,年少的我僅能略事知曉其大概,像從毛玻璃造的窗外努力偷覷,而窗內的一角,某人正在說一個關於命運和巧合的故事,那人對著虛空說,對著灰塵說,最終也僅僅對著自己說。

那樣的室內風景,也許便是母親心內的荒原罷。而我太年輕,年輕得不足以理解過他人有他人的荒野,那樣的荒野風光產下了我,我遂成為一名野地的子嗣。

那一天,是五年來第一次與母親見面,站在寒風裡的母親提著兩隻保溫盒,裡面裝著她煮的水煮花生和魚湯,都是年輕時在家裡吃慣了的口味。

母親說,這個給妳。

母親穿著舊損的風衣外套,牛仔褲,沒戴帽子,風掀起她的瀏海,露出額上縱橫的皺紋。

捷運站出口冷風冽冽,我們就在出站口講了五分鐘的話,多半是天冷了,要多保暖,多穿衣。母親對於我長期棄她不顧的事實絕口不提,只問吃的夠不夠,有沒有缺甚麼。

夠了,我說。都夠的。

※ 本文摘自《神在》,原篇名為〈母親〉,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