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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文薰(臺大臺文所副教授)

在二○○四年至二○○八年之間,如果你從新生南路側門進來,緣著普通教室旁小徑轉入,請留心排球場下茂盛過頭的莽草。夾道矮灌木叢中漫開朱槿,鳳凰木高層枝椏間迎來兩層樓建築,漆著奇異的芥黃色。這棟草木染風情的建築物原屬地理系,拆掉後現為博雅教學館。曾經有個時代,走上二樓就是臺文所,你可以遇見意興遄飛、喉張眉揚的柯慶明先生。

先生原來有許多別名。同輩叫老K,學生輩狀其形為忽必烈、大龍貓,與我同屆的朋友似乎偷叫他毛毛。先生學識廣博無涯、關照古今群我,出手與出口一樣熱情盡致,因此人人都希望擁有專屬的先生。但對我來說,先生,就只能是柯老師。

其實柯老師哪裡能被誰獨佔呢?他對人不分學歷背景、自外直旁系、治學目的之有無,雖然不分寒暑地穿著「臺灣大學」字樣的T恤(病後或許因為穿卸不易才停止),但言教的範圍絕不止於自家門弟。我不是柯老師的學生。大學時代被分配到雙號班,只偶而會在張淑香老師的詩選教室外,看見他探頭微笑的身影。二○○四年老師到東京開會,在參觀釀酒廠的行程裡,特意肯定我的譯語:「就是你知道,豪華落盡見真淳的淳。」老師給的提點往往一語天然,更多時候引譬聯翩,日本酒的韻味如論詩。教學方法嗎?

「你可以當白雪公主。」

剛畢業的我,一下子與昔日聲韻學、小說選的師長變同事,站上講台對著一室好奇的晶亮眼神結巴絞手帕,下課後望著研究室門牌、課表上自己的名字怔忡。「我的意思是,你跟他們年齡相近,像他們的姊姊。跟我們這些老賊不一樣呵呵呵呵呵。」所以,我無需語出清奇、論鑠古今,發揚歸國學人的腔調了。就像在森林裡為學生引路,但前方太黑我看不清哪~「你只要記得,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相信的。」

先生說這句話時我們正走在賽夏族獵場的小徑,空氣中飽滿濕氣,風很涼。那陣子只要文學院辦出遊活動,先生一定幫臺文所全員報名參加,順便帶上兼任的我。小黃樓內更是村落般的依四季節慶,實現常民生活,元宵、粽子、月餅、湯圓,舊識新友餽贈各式紀念糕點,有一種書叫做柯老師想要叫你多讀書。先生把食物跟知識的交換都看作生活的藝術,同煮一鍋湯圓、共蒸湖州臺灣南北甜鹹粽的師生之間,大概就結下粘糯又纏繞的牽絆。

因為小黃樓柯老師研究室的燈總是穩穩亮著,窗內的我以為針對九五、九八國文課綱改革的批判,都只是新聞紙上生波。然而,就像先生每每提到野草莓、太陽花運動的學生,既心疼又驕傲;他是中國文學美感傳統的傳燈人,更是臺大哲學系事件調查小組的成員,是臺灣研究不偏於治學或論世的掌舵者。如果說臺大創所事業有如母雞帶出幼雛鳥,那老師其實是親身示範雞蛋的用法:孵小雞、做成蛋糕好吃、丟過來時擋在學生身前。

最後一次,三月十一日,因為山口守教授到來而聚會,老師從王維說到了魯迅,日本漢學界的魯迅、臺老師與魯迅。

「所以,文薰哪,你也可以算是魯迅的學生了。」

涉獵範圍遍及動漫的先生,必然知道這種時候,周圍響起的是所謂烏鴉飛過的效果音。柯先生將臺、屈、葉、林老師們的中文系記憶攬進昔往的輝光,但穿出文學院中庭到小黃樓臺文所的這後半場,卻來不及留下在前方為我們把希望走成了路的,自己的身影。

於是收在這裡的幾篇文章,就是我們(……對了,老師,我的意思是,其實白雪公主的故事,是小矮人救了慌張無助的公主呢)在柯先生驟然起身的時刻,引用黑野的絕版詩文來興觀群怨、交換彼此的記憶,那些從柯老師手中、由泥水沙土一點一點被捏出形狀來的記憶。對柯先生而言,昔往的輝光是一列隊伍;對我們而言,照亮眼前路的只有那盞燈。

昔我往矣,黑蝶飛往的天上一色青碧。先生若養回了力氣,可要再來啊。

※ 本文摘自《卻顧所來徑》引言,原篇名為〈此中有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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