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西克禮(Yoshinori Ohnishi);譯/王向遠

寂與幽玄的美學概念長久以來被引用,其中,「幽玄」不僅多義、用法微妙,在許多情況下,它與「寂」的區別也很難區分。在《俳諧十二夜話》的俳論書中,對於芭蕉等人的俳句的評論中經常會出現「幽玄」一詞。在《俳諧的寂入門》(加舎白雄著),作者對俳句的體裁作分類,有的地方也使用了「幽玄」的形容,並舉芭蕉的「不知是何花,芳香撲鼻來」為例。我想,這是將歌道中的「飄泊」、「飄渺」美用「幽玄」來解釋了。後來,正岡子規從芭蕉的俳句中選出了所謂「幽玄」句,即「菊花飄香,奈良古佛」;「晚秋細雨,屋內寒噤」;「布穀鳥啼,人倍寂寥」;「清冽瀑布泉,飛濺青松上」等一共七首。依我看,這些俳句中的「幽玄」,似乎也含有「寂」的意味。

試圖解開「寂」的內涵的人當中,有不少人認為「寂」的表面是寂寞、纖細、弱小、貧瘠,但背後或許含有大的氣力、飽滿、強健、倔強等內涵。的確,芭蕉除了「薄風易破」等俳句,也有如〈荒海〉、〈最上川〉等雄渾浩蕩的作品;而第一個在茶道中談「侘」的利休,據說是人高馬大、性格粗豪之人。由此我們可以推測,上述看法有一定的道理。本來,「寂」或「侘」,並不如表面所顯露的那樣,只在消極價值面上成立,這一點我已再三強調。

從美學的立場上看,認為「寂」無法與屬於崇高(壯美)的幽玄美區隔,這樣的看法並無助於充分揭示「寂」的本質。不必說,「力」也好、「大」也好,由於解釋角度或方法不同,結論和看法自然也不同。以我對「寂」的解釋,精神本身的自我超越,或是精神的最高自由性,也是一種「力」,也是一種「大」。但是,在「崇高」或「幽玄」中,這種「力」或「大」並不在於直接的觀照。它與芭蕉俳句中的「寂」以及該題材的莊嚴性不同,與繼承戰國時代精神、擁有豪邁氣魄的利休在茶道中看到的「侘」的美的滿足也不同。以「寂」理想的俳諧,即使以天地莊嚴崇高的光景為題材,也絲毫無礙,但是作為美學內涵,將他們混為一談並不適合。

我認為,芭蕉是將自己面對大自然的直接感受,以平淡、率直的方式表現,當他以「寂」美學為目標在推敲作品時,自然出現了莊嚴或崇高。例如「夏天的草,殘留武士的夢」等句作就是如此。和芭蕉的句作比較起來,子規的句子,如「星光澄,篝火映白城」,以我個人的感受而言,他想要表現豪宕莊嚴感,但意圖一目了然,反而有一種刻意感、幼稚的趣味。

其角[1]有一首著名的俳句:「猿猴聲音枯,露白齒,映在峰間皓月」,也讓人感到某種刻意的痕跡。我認為這種有意為之想要表達的與其說是「寂」,不如說更接近於「幽玄」。與此相比,芭蕉的「鹽鯛齜白齦,清冷魚鋪上」就感覺它更近於「寂」的美學氛圍。在《十論為辯抄》[2]中,支考對這兩首俳句合在一起做了批評,雖然言語多少有點極端,但是確實有他的鑑賞眼光。支考說:「其角的《猿齒》尋詩問歌,以『枯』字造斷腸情感,以『峰間皓月』寫寂寞身姿。聚集如此多奇詞,意在令人驚奇。……先師芭蕉……卻寫兒童都會寫的魚鋪,能享受如夏爐冬扇般的寂,如此優遊自在,難怪會成為建立一道的祖師……」

總言之,如果區別「寂」與「幽玄」的美學本質,可以說,「幽玄」屬於「崇高(壯美)」的根本上的美「物哀」歸屬於「唯美」,而「寂」則可以比喻為「humor」(幽默、氣質)導出的美。寂是在一切有限下的卑微現象以及其在現實世界中的內在顯現。這三種基本的美學範疇,從各自美感體驗中演繹出本質,確認其構造後,我們才有可能將各美學範疇建立起美學體系。這就是我對「寂」的研究所得出的結論。

註釋
[1] 寶井其角(1661-1707):江戶時代前期俳人,本名竹下侃憲,經由父親介紹而拜於松尾芭蕉門下。
[2] 《十論為辯抄》:闡釋《俳諧十論》的注釋書,各務支考著。

※ 本文摘自《日本美學3:侘寂》,原段落名為〈寂與幽玄的區別〉,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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