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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清漣、程曉農

中共維穩模式的形成與定型,前後經歷了十多年。由於社會反抗(即中國官方指稱的「群體性事件」)日漸增多,2000 年 5 月 11 日中央維護穩定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簡稱中央維穩辦)成立,此後從中央政府到省、市、縣直到鄉和街道一級,乃至國有大企業內,都設置了「維穩辦」。從此,中國各級政府多了一項專項工作,即「維穩」;政府開支也多了一種專項支出,即「公共安全支出」(又稱「維穩費用」)。到 2009 年,中國地方政府的工作重心發生了微妙變化,從「發展是第一要務」,變成了「發展是第一要務,維穩是第一責任」,考核政府官員的政績時,「穩定」成了比 GDP 數字更重要的考核指標。

「維穩辦」的主要工作任務是掌握社會動態,並將各種「問題」消滅於萌芽之中。維穩體系包含輿論監控、負責搜集情報的信息員密報制度、派遣線人滲透反對者群體,並將以「六張網」為特點的監控網絡當作社會常規監控模式。

中共的輿論監控系統遠比前網絡時代複雜精密,除了對傳統媒體、電視、電臺的控制之外,重點放在監控互聯網方面。由於互聯網技術不斷在發展,中共的監控技術也不斷升級,為公眾所熟知的是網絡評論員輿情監測兩項。

五毛錢好賺嗎?

據中國網友考證,中國的網絡評論員制度開始於 2006 年,由南京大學創設。該校校方在關閉小百合 BBS、同時開設南京大學 BBS 之後,指令學生會幹部及一部分「上進」學生擔任網絡評論員(簡稱「網評員」),將其「納入學校勤工助學體系,根據每月的考評結果發給適當的勤工助學補助」。這些網評員的主要職責是,在「南京大學電子論壇通過發帖,發布正面信息,跟帖回應抵制、消除負面信息,引導輿論並將重要信息及時上報學校網絡管理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69]隨後,各個學校紛紛仿效,競相招聘網絡評論員。江蘇省宿遷市、浙江省台州市、安徽省合肥市等也開始聘請網評員,讓他們以普通網友的身分,引領「正確導向」,普及「黨和政府的方針政策」。由於網評員的報酬是每發一條帖給付 0.5 元人民幣(即五毛錢),中國民間將其稱為「五毛」。五毛數量有多少?無人掌握準確數據,估計有數百萬甚至逾千萬之多。2016 年哈佛大學三位學者發表了有關網評員的研究報告。報告估計,被稱呼為「五毛黨」的網評員每年在網絡上發表高達 4.88 億條留言,約每 178 個留言中就有一條是網評員的留言;這些留言中有大約 52.7% 發布到政府網站內,其餘則在商業網站上發布,例如微博等社交平臺。[70]

200 萬個網絡輿情分析師

比五毛高級一點的是網絡輿情分析師。據官方資料,「網絡輿情分析師」這一職業誕生於 2008 年(與2008年北京奧運籌備工作編織的「六張網」工程有關),服務對象是政府機關、企事業單位和社會組織(即工會、共青團、婦聯)等職能機構。「網絡輿情分析師」的工作範圍與「五毛」不同,其任務是負責搜集網民觀點和態度,整理成報告,遞交給決策者,從業人員多達二百萬人。輿情分析師報酬優厚,共分成四級,最低月薪 6000—8000 元。如果按照四級的人數與工資取中位數,至少人均 10000 元月薪,全國每年為這個行業支付的工資就高達 2400 億元左右。這還不包括他們使用的軟件(軟體)與設備費用,據說這些費用也相當昂貴:「一般的輿情監測軟件,包年的價格從五萬元到幾百萬元不等。」[71]

一個能夠讓二百萬人從事的行業,其規模已相當可觀,中國皮具業、電子商務行業、動漫遊戲產業都是二百萬人的就業規模。不同於後三個產業的是,輿情監控產業並不創造價值,只為政府提供監控服務,是一個消耗納稅人上交的稅收並監控納稅人的產業。

監控產業形成於江澤民統治時期,最初叫做「金盾工程」,1999 年 9 月正式投入使用。金盾工程名義上是公安自動化系統,實為一個全方位網絡封鎖和監視系統。最先在西方揭開金盾工程黑幕的是格雷格.沃爾頓(Greg Walton),他 2001 年發表的〈金盾工程:龐大的中國電訊監控工程揭秘〉,[72]揭開了中國使用高科技手段,將中國變成喬治.奧威爾筆下的《1984》世界:金盾工程這個「老大哥」將時時刻刻「照看」著中國人民。

「六張網」與線人

這種監控在胡錦濤時期不斷完善,發展到習近平時期達到極致,這與習近平的工作經歷有關。在習近平作為中共領袖「接班人」升任國家副主席、中共政治局常委之後,他曾被賦予一項重任,即擔任 2008 年北京奧運會、殘奧會籌備工作領導小組組長,時任公安部部長孟建柱是副組長。奧運會結束後,孟建柱在中共中央機關刊物《求是》雜誌發表長文,大談如何加強政府部門處置「群體性事件」的能力,其中特別提到要加強「六張網」的建設。所謂「六張網」是指街面防控網、社區防控網、單位內部防控網、視頻監控網、區域警務協作網和「虛擬社會」(網絡)防控網。中國當局希望通過這「六張網」,織成一張防止一切反抗的天羅地網,「實現對動態社會的全方位、全天候、無縫隙、立體化覆蓋」。這「六張網」只是常規監控,每逢有慶典或者需要防範的一些特殊日子,比如「兩會」 、「六四」期間等等,當局還要再啟動「奧運安保模式」,除了讓警察扮裝成便衣,與巡防隊員、保安員等職業隊伍全部上街之外,還動員「志願者」如街道基層組織居民委員會的治保積極分子、單位「門前三包」人員等「社會力量」,用「人民戰爭」的方式消滅一切可能的反對力量。[73]

除了五毛、輿情分析師之外,中共的維穩系統還擁有龐大的線人網絡,例如在大學、中學、企事業單位、鄉村都廣設「信息員」(即告密者)。以全國數千所高等院校為例,招聘信息員的廣告在大學網站上隨處可見,連工作任務都逐項列明。有些學校的線人數量相當龐大,比如西安理工大學全部在校學生共 26000 餘人,僅在學生中就招聘了 2627 名安全信息員,並在師生員工中發展了 65 名「特別信息員」,約每十個學生中就有一名線人。[74]

內蒙古開魯縣縣長助理、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劉興臣在接受新華社記者採訪時說,該縣通過「三個一工程」建立了一個巨大的線人網絡,可以對任何異議及反抗保持「高度敏感」。全局民警及協警人員不分警種、不分崗位,每人在社區、村屯、行業單位、複雜場所等布建 20 名信息員,共 10000 名;在此基礎上,刑偵、經偵、國保、網監、治安及派出所一線實戰部門每名民警至少布建 5 名耳目,共 1000 名;刑偵、經偵、國保部門每名民警至少布建 4 名刑事特情,共 100 名。劉興臣開列的線人數據如下:由開魯縣公安局掌握的線人高達 12093 名。該縣共有 40 萬人口,在這 40 萬人口當中,減去約占人口四分之一的 18 歲以下未成年人,相當於每 25 個成年人當中至少布有一名「線人」在盯著。[75]

英國《每日電訊報》曾發表一篇〈中國政府養了大批密探〉,該文介紹:「有專家稱,在中國北京、上海這類大城市或西藏、新疆這類不穩定地區的密探數量還要更多。從開魯縣的密探人數可以推測出,中國全國至少有 3900 萬線人,占總人口的 3%」,「其他中國城市已經建立了獎勵系統。在深圳,有超過 18730 英鎊(約合 20 萬元人民幣)在一個月中作為線人舉報2000餘條犯罪線索的獎勵而被發放出去。」即每一條信息 100 元人民幣。[76]

「維穩」開支超軍費,內敵多於外敵

在社會反抗增多、維穩機構正規化的同時,中國的維穩經費快速增長,使中國成為世界上公共安全開支最多的國家之一。為了說明中國政府巨大的維穩開支,研究者通常將維穩費用與軍費相比較。2009 年的 5140 億維穩經費已接近同年軍費開支5321 億元;2011 年的維穩費用是 6244 億元,超過同年的軍費開支 6011 億元;2012年維穩費用為 7078 億元,軍費則為 6703 億元;2013 年的維穩費用為 7691 億元,軍費為 7202 億。[77]維穩費用高於軍費這一實況,直到 2015 年才稍有改變,2015 年軍費為 9114 億元,維穩經費是 8899 億元,這是 2009 年以來中國的維穩費用首次比軍費少。[78]

如前所述,中國的社會反抗主要緣於各級政府對資源的過度抽取,因此,維穩與經濟發展形成了一個怪圈:地方官員需要 GDP 作為政績,不得不大量上馬各種項目,最容易賺錢的項目莫過於房地產與汙染工業;但房地產開發必然涉及徵地和拆遷,工業汙染會引發當地居民的環境維權活動。因此,經濟越發展,產生的官民矛盾越多,維穩的任務越繁重,維穩開支就越龐大。市縣級地方政府普遍感到維穩經費吃緊。2011 年 11 月廣東汕尾烏坎村村民因政府強徵土地而持續抗爭數月之久,汕尾市政府為該村的「維穩」花了不少錢。市委書記鄭雁雄在內部講話中大歎「苦經」:「你以為請武警不用錢啊,好幾百個武警、警察駐在這裡,我們邱市長的錢包一天一天地癟下來了。」[79]

中國官方公布的統計數據顯示,「維穩」經費的來源,中央與地方大概維持三七開的比例,中央承擔 30%,地方承擔 70%。經濟落後地區在「維穩」方面的經濟壓力要遠遠大於發達地區,很多省份因「維穩」開支而負債。[80]在中國經濟依賴房地產高速發展時期,地方財政狀況尚好,可勉強負擔維穩費用。自 2009 年以來地方財政減收,為了解決地方財政困難,中央政府不得不代全國31個省市的地方政府發行數千億三年期債券,以維持地方財政運轉。2012 年 3—8 月共有 2100 多億元債券到期,但地方政府無法償還,只能玩借新債還舊債的把戲。[81]

註釋

[69] 〈南京大學小百合bbs論壇復建情況〉,南京大學考研網,http://www.nandakaoyan.com/yuanxijieshao/xx/8116.html.
[70] Gary King, Jennifer Pan, Margaret E. Roberts, “How the Chinese Government Fabricates Social Media Posts for Strategic Distraction, not Engaged Argument,” https://gking.harvard.edu/50C.
[71] 〈網絡輿情分析師成官方認可職業,從業者達二百萬〉,2013年10月3日,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3-10/03/c_117587953.htm.
[72] Greg Walton, “China’s Golden Shield:Corporation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Surveillance Technology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Greg Waltonʼs homepage: go.openflows.org /jamyang, www.ichrdd.ca/english/commdoc/publications/globalization/goldenMenu.html.
[73] 孟建柱,〈著力強化五個能力,建設全面提升維護穩定水平〉,《求是》雜誌社,2009年12月1日,http://www.mps.gov.cn/n2255053/n5147059/c5163571/content.html.
[74] 田建平,〈成果巡禮:創建平安校園優化育人環境──我校創建「陝西省平安校園」綜述〉,西安理工大學網站,2008年11月20日,http://xiaobao.xaut.edu.cn/nr.jsp?urltype=news.NewsContentUrl&wbnewsid=98092&wbtreeid=9833.
[75] 唐建權,〈採訪開魯縣縣長助理、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劉興臣同志〉,新華網,2009年8月28日,http://www.nmg.xinhunet.com/zt/2009-08/28/content_17535202.htm.
[76] Malcolm Moorein, “Chinese Police Admit Enormous Number of Spies,” Shanghai, Feb 09, 2010, http://www.telegraph.co.uk/news/worldnews/asia/china/7195592/Chinese-police-admit-enormous-number-of-spies.html.
[77] 徐凱等,〈公共安全賬單〉,《財經》雜誌,2011年第11期,http://magazine.caijing.com.cn/2011-05-08/110712639.html;〈中國公共安全支出超軍費,不用大驚小怪〉,新華網,2011年4月7日,http://mil.huanqiu.com/observation/2011-04/1612496.html;陳志芬,〈兩會觀察:中國軍費和「維穩」開支〉,BBC中文網,2014年3月5日,http://www.bbc.com/zhongwen/simp/china/2014/03/140305_ana_china_npc_army;〈中國歷年軍費一覽〉,網易,2014年3月兩會專題,http://news.163.com/special/junfei/.
[78] 〈2016年中國軍費預算增幅降低〉,德國之聲,2016年3月4日,http://dw.com/p/1I73O.
[79] 方方,〈當局見村民後烏坎村問題真的解決了嗎?〉,美國之音,2011年11月22日,http://www.voanews.com/chinese/news/20111222-China-Wukan-problems-136072303.html.
[80] 謝岳,〈地方政府天價「維穩」將拖垮地方財政〉,愛思想網,2010年10月27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6939.html.
[81] 〈財政部拒延到期地方債,地方政府扎堆借新還舊〉,經濟觀察網,2012年6月2日,http://www.eeo.com.cn/2012/0602/227613.shtml.

※ 本文摘自《中國:潰而不崩》,原篇名為〈中國維穩面臨的財政壓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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