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偉棠

Bob Dylan 回憶錄的第一卷英文名字叫做 Chronicles──《編年史》,中文譯本在大陸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名字改為《像一塊滾石》。中文版的名字來自 Dylan 燴炙人口的那首「Like a Rolling Stone」,明顯比英文名更加「詩意」和「搖滾」──當然,也更煽情。但是那絕非 Dylan 的本意,讀罷全書,你會發現那是一次刻意的誤讀,投合了中國讀者對 Bob Dylan 一廂情願的浪漫化情意結。

封面設計也為這種誤讀推波助瀾,英文版的封面是一張紐約的夜景照片:車流、濕漉漉的大街、路中央孤獨的人,在中文版它被放到了封底,原來的封底卻成了中文版的封面:一個眼神憂鬱、衣著樸素的帥哥,那就是青年時代的 Bob Dylan。這個包裝更為討好,符合中國大多數名人傳記的風格,但是也因此和周杰倫寫真集的邏輯無法區分。

其實,拉雜談了這許多「表面」文章,是想要說穿一點:出版社和讀者所期待的 Bob Dylan 回憶錄,應該是青年、叛逆時期的 Bob Dylan,是「像一塊滾石」的「抗議民謠教父」Bob Dylan,是另一本《在路上》。然而本書並不是,Bob Dylan 再一次反對自身,就像他在六○年代先以搖滾反對民謠,再以自白派詩歌的私人性反對他被人定為「抗議歌曲」的公共性。

所以,他把回憶錄命名為「編年史」,客觀而且把主題定在時間而非故事上,像這樣一個「歷盡滄桑」的人,「故事」當然數不勝數,即便他不刻意渲染,他的每一個瞬間也都成為公眾視野裡的「故事」。但是 Bob Dylan 採取的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般的筆法,隨意漫遊於回憶之中,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從一個人想到另一個人,之間的聯繫是微茫的,就像四十年前紐約歡迎他的一場大霧。但是這些聯繫結成了一張浩瀚的網,它的名字,不可避免地,叫做「時代」。

沒有顯赫的故事,時代一樣存在、不容辯駁。Bob Dylan 的筆好像故意和好事者捉迷藏,許多在「搖滾史」上重大的事件被輕輕帶過,甚至一字不提。比如說,他的著名歌曲「答案在風中飄」、「像一塊滾石」是怎麼誕生的?標誌性的專輯《時代在變》、《重返六十一號高速公路》的錄製過程如何?他是怎樣鼓起勇氣在新港民謠音樂節上把吉他插上電的?他和 Joan Baez 的私人恩怨和政治理想衝突如何等等,這些,你們在這本書上都找不到答案。反而,Dylan 會津津樂道於一個我們聞所未聞的地方演員、過氣歌手,一張我們普遍認為是失敗的專輯(比如《噢,仁慈》)的艱難成型,他和妻子的一次短途摩托車旅行的細枝末節等。

時代則在這喃喃回憶之河中浮沉。五○年代美國的彌天大霧、青年存在主義者的思想騷動、做為革命工具的音樂藝術在其中的掙扎彷徨、垮掉派(Beats)重估一切價值的決心……這些都在 Dylan 的意氣風發中能見一斑,時代的細節就是時代精神,青年 Dylan 對一切困難都無所謂,深知自己正踏在一個新世界的門檻上,背後是熊熊大火,「我的意志堅強得就像一個夾子,不需要任何證明」。但是風雲變幻,在衝浪的高處,Dylan 醒覺自己是一個詩人而非政治「氣象預報員」,他更願意在歌曲中談論一件事情而不是宣揚一種觀點,他的歌詞曾經深受布萊希特( Bertolt Brecht )早期的歌謠體詩的影響,他也秉承了布的懷疑精神──這懷疑必須指向自身。

於是這本回憶錄直接從他初抵紐約的朦朧時期跳向他成名後反省和隱匿的時期,他最輝煌的一段「樂與怒」時期被略過不談。這會讓大多數人失望,包括情感上的我本人。我當然傾心於做為迷惘一代/憤怒一代/垮掉一代三位一體的那個 Bob Dylan,並曾經把離棄「抗議歌曲」的「後期 Bob Dylan」視為六○年代精神的叛徒。如今我理解他的決定,做為一個藝術家,過早的被強力話語定型絕對是一件壞事,更何況,什麼是「六○年代精神」,是否只有一種?他在七○年代之後的多次風格轉變,誠然沒有一次能達到早期的輝煌,但卻滿足了一個藝術家的冒險精神、完成了一個人的多樣面孔。對我們而言,也許「像一塊滾石」比「雨天女人十二和三十五號」更加偉大,但對藝術家本人來說它們一樣重要。

Bob Dylan 自己又何嘗沒有困惑過,「我錯了嗎?」在他後來遇到創作困境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問自己。他一再地卡於創作的瓶頸,其實他要回到原來順手的風格仍然是可以的,但是他不,他甚至拒絕在演出時演唱他最有名的那些歌曲。這種決絕令人肅然起敬。他是誠實的,他曾經自信地說過:「美國在改變。我有一種命中注定的感覺,我正駕馭著這些改變。」但他現在卻承認「對於我生活其間的世界,以及社會可以利用我們的方式,我一無所知。」為什麼?為什麼他不再樂觀?因為樂觀是容易的,可以自我安慰,悲觀卻是困難的,有助於尋根問柢、背水一戰。

必須承認,Bob Dylan 認為是其轉折點之一的專輯《新的早晨》是一張失敗之作,《噢,仁慈》也是。撇開歌詞不說(實際上他更靠近詩了),音樂是明顯的沒有主張,看他的回憶便知道究竟,他那時沒有一個固定的合作樂隊,每次錄音時總是找來一些職業樂手──他們徒有技巧沒有精神,而監製和錄音師都太有主見,聲稱要做出他們心目中最 Bob Dylan 的音樂,但離題萬丈。Dylan 也發現,這些加上林林總總配器和風格的音樂,並不比他最初的一把木吉他和一個口琴更有力量,但他卻不願意回頭,正如他反覆在歌中強調的:「Don’t look back!」

正是有這些困頓,他在最後一章的敘事突然回去他最開始的地方令人感動,並且使前兩章獲得更大意義。這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個音樂評論家和樂迷們非要他充當的「旗手」、「教父」那樣的簡單象徵符號。他追溯他的血脈根源,明白得很:他的真實、不妥協精神來源於伍迪.格斯里(Woody Guthrie);他的歌詞/詩深受布萊希特和蘭波啟迪;他的音樂突破的導火索是羅伯特.約翰遜(Robert Johnson)。Dylan 形容布萊希特的詩的一句話其實也是他自己的詩歌理想:「這首歌把你打倒在地,它要求你認真對待。它繞梁不絕。伍迪從來沒有寫過這樣的歌。這不是抗議歌或者是時事歌,這裡面也沒有對人的愛。」他還這樣說約翰遜的歌:「你無法想像他會唱『紐約是資產階級的城市』。他肯定沒有注意到過,即使他注意到了,也一定覺得無關緊要。」Dylan 的歌也一樣,它不是戰鬥手冊,而是這荒誕世界的地形圖。

這個世界誠如本書的最後一段話所形容:「一個烏雲密布的世界,有著被閃電照亮的犬牙參差的邊緣。很多人誤會了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真的有過正確的認識。我徑直走進去。它敞開著。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它不僅不受上帝的主宰,也不被魔鬼所控制。」這就是一個赤裸裸無依靠的人的醒覺,在 Dylan 的歌詞裡,「Like a rolling stone」後面有個「?」前面是「To be without a home / Like a complete unknown」──它讓我想起凱魯亞克的《達摩流浪者》,而不是《在路上》,這才是真正的起點。

※ 本文摘自《異托邦指南 / 閱讀卷:魅與祛魅》,原篇名為〈像一塊滾石?──評Bob Dylan回憶錄〉,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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