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曉樂

從小,妳就被人家說是個過於纖細的孩子。對妳而言,人情寒暄底下的伏流,不知道為什麼,妳就是能聽見那些微弱的潺潺聲響。彷彿被紮了太多天線的基地台,時常得接受那些資訊,也不管妳願不願。只要心思緩緩沉降,仔細凝睇眼前的光景,那些人與人之間的乖離與疏和,彷彿鳥,妳辨見了尋常人看不見的顏色。可能妳的幅寬只比尋常人才多上一公分,但生命中眾多哀樂就跟著那一公分,如同爆滿的廣告傳單,隨著取遞而散落一地,不多看一眼都不行。不只一位長輩形容妳,這個小孩不像個小孩,太早熟了。語氣是棉花裡頭裹一根針,妳沒太認真,掌心向上去接,妳很乖,人家說拿禮物要雙手向上,妳雙手向上去迎接長輩的話,後來掌心的那枚血點,某些特殊的場合就疼,妳始終放不下。

那時妳的父親即將迎上人生的轉捩點:被密友秘密挪運他累積已久的積蓄。那位先生,體型胖大如瓜,笑起來和藹如果蜜,父親攜著妻子與一對兒女同行時,那位先生也懂得送上幾把甜糖,妳卻徹底討厭這個男人。後來事情發生時,父親暴怒且不可置信,妳對父親的不可置信感到不可置信,怎麼可能?父親難道沒看見那雙被脂肪推擠的狹長眼眸底下飛快掠過的賊光嗎?無論如何妳是看見了,但妳的預言都被童言無忌四個字給吞沒。父親不信,一個孩子能懂什麼。妳對那位先生的壞話很常在社會的因循苟且之下,被解讀為某種驕寵的表徵。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陰謀的被完成,酒瓶成了花圃的新植被。父親其實不沾酒的。母親為了填坑,卸了妳與弟弟的定存。

也曾有一次,摯友向妳介紹鄰居男孩,唇紅齒白,隔壁幾班。三個人坐在麥當勞的圓桌前,眼觀鼻,鼻觀心。待摯友起身去領取餐點的間隙,妳開口問男孩,你喜歡我的朋友嗎?男孩的臉色妳至今都擱在心上,一副內心世界冷不防給誰打穿,又望上一望的恐懼。男孩瞪著妳,一陣子才恢復鎮定,先確認,這是她自己跟妳說的嗎?妳搖頭,很老實地說,不,我看出來的。男孩又問,為什麼?沒有人看得出來,好幾年了,我喜歡她好幾年了。妳又搖頭,不知道從何抽繹這問題,也許那是資訊的蒐集,合成與堆疊之術。從男孩與妳朋友說話時,語氣時常反覆迴旋,或是發表言論後,害怕自己過於坦率而只好微笑,微笑背後隱隱的憂傷。妳在很小的時候就很清楚一件事,暗戀的人,都好辛苦。當我們喜歡一個人,彷彿不徹底地貶低自己,就無從證明這份情感的高貴。把自己反覆摺疊,終至渺小,只求能嵌進對方生活的可憐兮兮的模樣。後來妳成了男孩的樹洞,男孩細細訴說他每一天的聯想。有時妳幾乎要產生幻覺,這也許是男孩最幸福的時刻,薛丁格的暗戀,盒子被掀開之前,什麼都有可能,可能喜歡,可能不喜歡。這段交誼隨著男孩轉學而失散,離別前,男孩跟妳坦承:我是個朋友很少的人。只能默默地喜歡我的鄰居,謝謝妳陪我這麼久。

小學六年級,妳喜歡一個女生。築。築膚白,大眼,喜歡綁兩條辮子,一個人到底得多漂亮才有能耐編這種髮型而不惹人心煩,妳嫉妒築,又不真正嫉妒築,築太漂亮了,若嫉妒她,似乎顯得自己更醜了。妳於是說服自己,喜歡築,久而久之,還真動了意。築的父母日日對著彼此咆哮,他們深信與對方結婚是自己此生最愚蠢的決定。築想逃離那對名為父母的陌生人,她流連網路交友,認識了一位乾哥。乾哥抵達校門口那天,築央求妳一起去校門見他。初初照面,築彷彿身上的骨頭都斷了,不只一次地往乾哥的懷裡倒去。

妳反而很受不了乾哥看著築的眼神。教室的布告欄前,曾有一樹栽,上頭棲著好幾隻鳳蝶的幼蟲。老師說,這是為了讓你們理解到生命的意義。下課後,同學們紛紛微蹲,撐著膝蓋,注視蟲以小小的口器吞服嫩葉,注視牠們蠕行、慢吞吞地前移;幾天後,蟲肥了,幾個男孩興高采烈地拿筷子跟水槍攻擊蟲,粉粉的蟲軀淌流出綠色漿液,生命的意義。男孩看蟲的眼神,乾哥看築的眼神。妳覺得太像了。一個會在網路上跟十一歲女孩談到性的男人,究竟算什麼?妳很不安,妳的感官老是給妳蒐集太過巨量的資訊,資訊又自作主張地在腦海結構成一些什麼。人們怎麼稱呼?直覺?預感?

哎,妳覺得築好危險。

幾日後的外掃區,鐘聲響起,還有兩三分鐘的餘裕,築問妳,妳覺得乾哥是個好人嗎?妳看得出來,築渴望一個心想事成的答案。連日下來,築都在說乾哥有多麼好,多麼懂她,比她的父母更愛她。築的父母忙於推卸築的監護權,築想得很美,父母之間,她可以選擇乾哥。妳決定對築誠實,或許因為妳喜歡築,更重要的是,妳認為妳的喜歡比乾哥的喜歡更健康。妳說,乾哥不是一個好人。妳還想說些什麼,沒說,築承受不住了。她凝視著妳,一陣子,築張口了,妳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跟妳在一起很可怕,妳好多想法好多感受,怪人。妳彷彿被貫穿的布偶,毛毛細細地綻出棉絮。怪人,多懶惰的字眼,妳為築做了這麼多,築把妳批得這麼俗。不用說妳老是記得築的生日,築要別人提醒,才軟軟送上一句生日快樂。妳後來疏遠了築,畢業之前築可能要去乾哥家住了,妳不再介意,乾哥會等築長大嗎?掌心的那枚血點刺痛起來,妳的胸肺脹痛,尋思,我這過細的心眼,老是看得太過清晰的心眼,除了讓那些畫面反覆磨心,這副心眼可曾應許過一日的承平?賞賜一日的從容?沒有。都沒有。看得出誰喜歡誰,誰即將欺凌誰,誰又意想著利用誰,一點都不好玩。心如同感光紙,那樣輕易就變色。

築把妳關上。

妳於焉變得渾噩,如調整顯微鏡焦距般調移收受外界景物的清晰度。妳怔怔地過活,像是近視的人不掛上眼鏡,又看著沒有聲音的電視。沒有感覺,疊加起來就是很舒適的感覺。妳以為自己會這樣不問是非地快樂下去。高中時,遇見了《流離》,封閉的作家,卻打開了妳。妳踉蹌地拾掇著黃宜君的文句,即使是簡單的標點符號都讓妳失神昏眩。這世界上的另外一個人,把生活中滲痛的枚枚血點串成線,線又織成面。藝術多脫胎自兩種心情:覺得太痛了與太美了。電影《大話西遊》中,觀世音告知至尊寶:你還沒有變成孫悟空,是因為還沒遇上給你三顆痣的人。有些人之所以能親近藝術,無非是因為他們太蒼白脆弱,太容易給誰在命運上燻了三顆血點,只能不得不地或書寫,或描繪塗料,或雕刻,或歌舞,或撥弦鳴擊。妳第一次那樣鮮豔地察覺到,這世俗之上,有一些志業恰好專屬於那些,心如同感光紙的人。

妳開始寫,寫下人與人之間的事情如何經過妳的心,顯影在紙上。

很多年後,妳在網路上看到一則評價,很短,一行:這個作者有很好的觀察力。

掌心的血點如被撒了土粉,緩緩合成一枚痣。

如同一隻沒完沒了地飛翔的鳥,終於目擊了一塊礁島,妳緩緩潛入低空,嘗試以微小的角度向前俯衝,如同夢境中妳演練的無數次著陸,如今妳可等到了。迎角增大,終至被緊鎖,深失速,妳傾跌在島上,反作用力自地面深深擁抱著妳,痛也是快樂了。妳數著呼吸,即使島上一片荒蕪,也是妳的全部了。

※ 本文摘自《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序曲,原篇名為〈書寫的起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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