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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慕蓮

「就算真的政府是錯的,那也已經過去了,大家會理解的。」
──Feel 劉

Feel 劉太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六四紀念館參觀,幾乎要被手上一大堆的購物袋給絆倒。這個紀念館其實是臨時搭建在香港一所大學的一棟建築物內部。「Feel」是他的英文名字,是來自四川的英文老師取的,顧名思義是因為他的成績非常好,對英文「有感覺」。紀念館門口站著一位身穿黃色制服的志工,Feel 劉衝到那人面前詢問是否需要留自己的名字才能進去。對方說,不用,可以直接進去。不是這所大學的學生也沒關係嗎?對方回,沒關係,沒事。那他們知不知道這些東西在中國是被禁止的?對方說,知道,但在香港這邊仍然可以展出真實發生的事。

房間裡擺放著一排椅子,Feel 癱坐在其中一個位子上,購物袋則放在面前的地板上,接著他開始觀看一部長達十一分鐘的電影,內容是關於學生運動。他聚精會神,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電影播映完畢之後,他又看了第二次。在這期間,他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新 iPhone 拆封,然後把它插進座位旁的牆上充電,這樣就可以把所有看到的東西都拍起來。當時,我正好站在他身後。他看完第二次電影之後,我上前問他關於這部電影的看法。「第一次見這樣的題材,雖然我已經上大學了,」他回答。「課堂上老師只是大致提一下,但從來沒有提一下,但從來沒有提過什麼東西,都是讓我們自己看。他們害怕承擔責任。」從老師的角度來看,教導學生關於一九八九年發生的事件沒有好處,最好不要碰。

「我覺得中國政府很多東西都已經隱瞞,隱瞞,欺騙性比較強。」他不客氣地說。

「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我問。

「就是這個時候,就是看的時候有這個想法的。」他回答。「以前我還曾經試圖加入共產黨,那時候我覺得它挺公正的。可能有些事情不太公平,但總體來說還是很不錯。但今天看了這個短片以後,感覺自己瞭解的特別少,尤其對於共產黨的部分。」

Feel 是一名二十二歲念行銷的學生,從中國大陸跑來「香港特別行政區」購物。他以相當於大陸價格的三分之一買到一雙閃閃發亮、孔雀藍的愛迪達運動鞋,還買到了他視如珍寶的 iPhone,價格同樣相當便宜。我們談話的時候,他很愛惜地撫摸著手機螢幕。「我必須得這樣。我把所有的錢都用來買這個手機了。」他的購物袋裡也裝著要給朋友的名牌化妝品,但大部分是裝著他從中國大陸帶來的食物和水,這樣可以節省開支。

Feel 來香港不只是為了買東西,還有為了體驗所有跟中國內地不一樣的事物。他一直在這間大學的校園裡閒逛,想看看這裡和他在中國的學校有什麼不一樣。他甚至專程跑到藥妝店去詢問不同牌子的保險套;這麼直接問關於性的事情在中國是不可能發生的。「這裡的思想很開放。」他興奮地說,「給你一種敢說敢做,敢拼敢想的感覺。」

他走在街上也遇到讓他震驚不已的事。首先是法輪功的學員跑來跟他搭訕,法輪功在中國被打為邪教而遭到禁止。然後馬上又來一個反法輪功的人跟他搭話。他偷偷把兩派的文宣品都塞進包包,在我跟他聊天之前,他已經看完了《九評共產黨》,這份法輪功的出版品大力撻伐共產黨的統治。Feel 很快地補充道,他只是想要知道更多事情而已,但無論如何都不太可能反對政府。說到底,他其實對政治不感興趣,基本上是那種隨波逐流的人。

無人知曉坦克人

在西方,「坦克人」被視為天安門的標誌性圖象──一名身穿白襯衫黑褲子的削瘦男子,在長安街上面向一列坦克。這張照片攝於六月五日,大多數的殺戮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天。這名年輕男子雙手各拿著一個塑膠袋,彷彿他是在買東西回家的路上,自發地決定要站出來挑戰國家武力。從北京飯店陽台拍攝到的影片顯示,在一長列的坦克車從大街上向這名男子衝來以前,他就已經在前方站定位。第一輛坦克想要繞他,他頑強地跟著移動擋住去路。當它停在他面前時,他爬上坦克,和一名從艙口往外偷看的士兵交談。據一份未經證實的報告指出,這位坦克人曾大喊:「掉頭!停止殺害我的同胞!」1影片顯示,他接著被三個陌生人推拉走;這些人是安全部隊的人還是試圖保護他的支持者就不得而知了。儘管經過多年努力,還是沒有人能查明這個人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甚至無從得知他是何方神聖。

現今還有多少中國年輕人知道坦克人的事?為了測試網路時代裡中國審查制度的效果,我設計了一個很粗略的實驗。我把這張坦克人的照片帶去四所北京的大學校園裡,分別是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人民大學和北京師範大學,他們的學生在一九八九年的運動中起了領導的作用。

我很好奇,今天有多少網路世代的學生能認出這張照片。我詢問到的都是中國受過最頂尖教育的學生,是菁英中的菁英,然而絕大多數的人看到照片的時候都一頭霧水。「是在科索沃嗎?」一名天文學系的學生問道。「這是在韓國嗎?」一位正在攻讀行銷博士的學生大膽猜測。另一位正在北京師範大學從事教育研究工作的學生則問,「感覺有點像天安門哪兒,但不是吧?」一百名學生中,只有十五個人正確指認出這張照片,其中兩人從沒見過照片,但猜對答案。而事實上,誤以為這是張閱兵照片的學生人數比認出來的人還多,總共有十九位。

在那些認出「坦克人」的學生中,有一對情侶反應非常劇烈,他們倒抽了口氣,大驚失色地閃躲這張照片。一位和我用英語聊天的年輕北京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我的天吶!」幾名學生聲稱自己不知道這張照片,但是他們的反應出賣了自己。「這是個敏感話題,」北京大學一位年輕人緊張地說。當我問他是否願意談談這件事時,他回答,「我覺得我不能。」然後就落荒而逃了。另一名大學生則展露了一副黨員幹部的模樣,一本正經地說,「這張照片也許是關於一次反革命事件的,大概發生在我出生後的兩三年。」

不過我更驚訝於我自己內心經歷的自我審查。當我拿著這張坦克人的照片去面對這些年輕學子的時候,有種像在從事什麼異端行為的感覺,就好像我正朝著這些整齊劃一樹木成蔭的校園,投擲一顆意識形態的手榴彈。我變得緊張兮兮,深怕可能有人會向警察或大學的警衛告狀,說我算準了個別學生不太可能向當局舉報外國人,所以特意只找落單的學生交談。儘管我清楚記者身分讓我有辦法在中國來去自如,但我仍變得疑神疑鬼,懷疑自己可能會因為只是亮出「坦克人」的照片就被拘捕。

我原本並不這麼擔心的。但這項非正式調查結果卻讓我驚覺,中國共產黨在這些中國最聰明的學子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事實上,好幾位認出「坦克人」的學生都為政府的行為辯護。「我認為當時國家的反應是有一點過激,」一名就讀人民大學英語系的年輕學生表示,「當時,國家鎮壓這個暴亂是有它自己的原因的。因為當時新中國剛建立,而且經歷了很多不穩定因素。這個時候再出現暴亂的話,很可能中國的政權會不保。而且當時有很多外國的勢力要利用這個暴亂製造事端,想趁機推翻新中國的政府。」她相信,政府已經表現出值得讚許的克制力,允許抗議活動持續了那麼長時間,只有在「外國勢力」開始挑起事端後,才開始採取行動。接著她很快地指出,她對「一九八九年事件」的理解並非來自官方渠道,而是來自自己的課外閱讀。

「每個國家都會有醜聞,」另一位就讀清華大學創業研究的女學生沉著冷靜地用流利的英語回應。「我知道很多人指責我們的政府,確實他們也做了很多需要被指責的事情。但問題是,如果另一個黨派來統治中國,結果會是什麼呢?也許不會像人們想像的那麼美好。就目前狀況來說,我們要感激他們為我們做過的事。」她認為,中國政府的行為符合多數人的利益,那些譴責中國行為的國家反而應該要回頭看一下自己的前科。她說,「其他國家才沒有真正的言論自由。」這個回答直接照抄了中國宣傳機器的套路,藉由指責其他人,巧妙地移轉了焦點。

一名年輕的醫科學生坐在學生餐廳外面一輛閃閃發光的摩托車上,他手上戴著一只高級的手錶,穿著一件招搖的黑白 T 恤,上面印著香奈兒的標誌。「這個很可能是假的,」他一邊緊盯著照片說,一邊想到網路上大量的假照片,還有數位照片編輯工具的精細技術。他下了定論說,「只憑照片是不可信的。我覺得這個很可能是假的。」說完,就戴上一副昂貴的名牌墨鏡,騎著摩托車揚長而去,臨走時還吸引了幾個女生回頭看。

相較之下,當時的中國學生在六四事件一發生之後,可就沒那麼輕易地吞下政府的說法。有鑑於政府粗糙拙劣的宣傳手法,這也許不是太令人意外。2政府有時甚至會倒轉電視畫面,讓人覺得軍隊是在示威者失控之後才開火,掩蓋了那些平民投擲石塊是為了報復軍方開火的事實。杭州西湖電子研究所在一九九○年進行的一項調查發現,實際上只有百分之二到三的學生對黨的說法「深信不疑」。3當時,網路還沒出現。現在,每個學生都會上網。然而,宣傳機器已打下了非常良好的基礎,讓大多數的學生根本沒有興趣去質疑事件的官方版本。

註釋

1 Schell, 163.
2 同上,頁177。
3 同上,頁242。

※ 本文摘自《重返天安門》,原篇名為〈學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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