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慕蓮

街上的轉角處,我看到一位淚流滿面的女士被警察盤問;她無意中犯的錯,就是戴上一個廉價的白色口罩。這種口罩通常是在霧霾嚴重或者罹患感冒的時候使用的。但由於之前的抗議者曾經戴上口罩來無聲地抗議環境汙染,現在僅僅只是戴上口罩就讓她成了可疑分子。

如此一來,整個城市都變成了當局的閱兵場,讓政府顯示自己有多麼認真地阻止騷亂。如今,環境問題漸漸超過了政治訴求或土地糾紛,成為社會動盪的最大原因。3像是對人體有害的空氣、幾乎不能飲用的水4、食品中含有太多甚至無法追蹤的毒素,這類環境問題跨越了貧富與城鄉的界線,將中國人團結起來。近年來,由於對汙染的憂慮,廈門、大連、寧波、昆明等城市上演了反對大型工業建設的大規模抗議活動。然而在成都,也許一九八九年那不可言說的記憶至今依然歷歷在目,政府並不允許人民用這種方式展示力量。

無論如何,殘酷無情的維穩機器實在相當有效,甚至厲害到讓我從成都回到北京家中時,開始懷疑我自己看到的一切。一個省級政府真的可以就這樣自行改變周末的時間,卻沒有人有意見嗎?這簡直就像是整個地區都往過去的極權主義開倒車。我上網搜尋,卻無法在英語網路世界上查到什麼資料。接著我轉去找微博──中國版的推特。令我欣慰的是,我不是唯一一個人。電梯裡貼著警告傳單的照片、路旁排列著警車的鏡頭,還有數十名不滿的網友發文痛罵日常生活被搞得天翻地覆感到憤怒。政府禁止人民在現實世界表達心中的怒火,卻導致了網路上的火山爆發。有人寫道:「你可以阻止九眼橋的遊行,但你不能阻止成都人民心中抗議的積壓!」另一個人問:「你要跟誰戰鬥?成都人嗎?」

共產黨會用最極端的方法避免動亂,即使只是殺雞都願意用上牛刀。但這些手段會逐漸讓人民離心離德。政府報復抗議者會讓社會變得更不穩定。例如,以兒子被成都警方打死的唐德英來說,這些策略並沒有效,反而只會讓更多人想破壞穩定,或是讓人設法從中獲益,例如那些花錢被請來監視她的「流氓」。在當下,這種方法好像讓共產黨得到了更多時間,但往遠想幾步,就知道只是時候未到而已。

未來像天安門這樣的群眾運動還可能再次發生嗎?有可能。貪婪的土地徵用、隨處可見的官員腐敗以及令人窒息的環境問題,正逼得老百姓走投無路,覺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但是只要各地方的問題沒有串聯起來,大規模運動的可能性就還不高。然而,地圖上的這些小點在規模和頻率上都在擴大,而同時中國邊疆地區的不穩定──鮑彤指的「小天安門」──也正加快步伐,因為在維穩的要求以及民族主義的雙重壓迫下,少數民族不得不鋌而走險反抗政府。在二○一三年的一起事件中,一群藏人因拒絕在自家懸掛中國國旗而爆發衝突,四人被槍殺,五十人受傷。5二○一三年又一個動盪加劇的跡象是,當局指責維吾爾族分裂分子對天安門廣場發動「恐怖攻擊」。一輛吉普車在天安門廣場靠近懸掛著毛主席畫像的地方起火,五人死亡。外國媒體報導稱,當時國家領導人就在附近。6

為了防患未然,政府當局在全國各地安裝了大約兩千萬到三千萬台閉路攝影機,建立了一個暱稱「天網」的全國性監控系統。7國家可能已經不再對人民的生活發號司令,但卻提高了對本國公民的監控能力。中國政府的恐懼在預算上一覽無遺:內部維穩已經變得比國防更重要,共產黨眼裡的主要威脅已經不再是外國人,而是中國人。

席捲全中國的「遺忘症」不僅來自於政府由上而下的推動,人民也是共犯,且樂在其中。遺忘是一種生存機制,一種從環境中習得的天性。中國人民已經學會了對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不聞不問,為求方便,他們讓自己的大腦留下錯誤的記憶──或者讓真實的記憶被抹除。父母保護他們的孩子遠離過去,因為那些知識可能會讓他們葬送光明的未來。既然記得這些事沒有什麼好處,為什麼要惹這些麻煩呢?

中國共產黨不斷地宣揚中國五千年的悠久歷史,卻對當代的醜事閉口不談。在一個比歷史上任何其他國家都更成功地脫貧致富的國家,這個行為重要嗎?答案是肯定的。這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這個新世界大國的國家認同建立在謊言之上。當這些謊言在學校裡一代接著一代地傳下去,不斷懲罰說真話的人,道德真空就會不斷擴散,記憶的債越囤越高,最後得犧牲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人性──才能償還。

註釋

3 “Chinese Anger Over Pollution Becomes Main Cause of Social Unrest,” Bloomberg News, March 6, 2013 at http://www.bloomberg.com/news/2013-03-06/pollution-passes-land-grievances-as-main-spark-of-china-protests.html(查閱時間:2013.12.11)
4 “China’s Drinking Water in Crisis,” Radio Free Asia, May 10, 2012 at http://www.rfa.org/english/news/china/water-05102012090334.html(查閱時間:2013.12.12)
5 “Four Tibetans Shot Dead as Protests Spread in Driru County,” RFA, October 11, 2013 at http://www.rfa.org/english/news/tibet/shoot-10112013200735.html(查閱時間:2014.01.05)
6 Demick, Barbara, “China leaders were nearby during apparent Tiananmen Square attack.” LA Times, Oct 29, 2013 http://www.latimes.com/world/world-now/la-fg-wn-tiananmen-square-china-leaders-20131029,0,359829.story#axzz2pZ7VnYEB(查閱時間:2014.01.05)
7 Macleod, Calum, “China Surveillance Targets Crime─and Dissent,” USA Today, January 3, 2013 at http://www.usatoday.com/story/news/world/2013/01/03/china-security/1802177/(查閱時間:2014.01.05)

※ 本文摘自《重返天安門》後記,原篇名為〈記憶的債〉,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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