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譯/劉盈成[2]

有天早上,維吉尼亞.吳爾芙安坐下來,要開寫一部很要緊的小說。她先是雙手抱頭,一陣灰心喪志,接著寫道:「以筆醮墨,然後在乾淨的稿紙上,彷彿機器般自動寫下了這幾個字:歐蘭多傳。一寫下這些,我整個人欣喜痴狂,腦子裡思緒紛呈,飛快寫到了十二點。」

一年又兩天之後,她寫下了你此刻捧讀的這本書的最後幾個字,註明日期:「一九二八年十月十一日」,然後擱筆。

一個作家的遊戲之作

維吉尼亞.吳爾芙是個善於繼志述事的女兒,不只繼承了父親博學而傑出的傳記寫作,早年也憑藉他的藏書,為自己打造了整個筆墨生涯的基礎。她日後所撰寫的羅傑.福萊(Roger Fry)傳記,對於這筆資產肯定是一份頗為秀異的回饋。[3]不過此時此刻,她是個想像力豐沛的小說家,想要自由、「狂野」地寫作,而《歐蘭多》正好給她一個裂解原子的機會。那是一部恣縱悠謬的傳記,其靈感來自一名真實人物,但本質上又是一時的奇思妙想,以及徒勞的追逐。她稱這本書是自己的「作家假期」。

給薇塔:文學史上最長的情書

借用薇塔.薩克維爾-維斯特(Vita Sackville-West)的兒子奈及爾.尼可森(Nigel Nicholson)的形容,這封「文學史上最長的情書」就是寫給薇塔的。薇塔當然是此書的靈感泉源。吳爾芙在《歐蘭多》動筆的那天,寫信問她:

「試想歐蘭多搖身一變成了薇塔……,某種寫實的微光,有些時候會附上我身邊的人們,像是牡蠣殼的光澤。……您可願意?請說出是或否吧。身為主角,您的卓爾不凡主要來自高貴的出身(不過,四百年的顯貴又是什麼模樣,歷久不變的嗎?),而顯貴的出身,又頗便於華彩燦爛而連篇累牘的描寫。還有,我承認自己應該要鬆開、再重新編捻你身上某些奇異而不協調的絲絲縷縷。……而且我突然靈光一現,想到可以怎麼做而一夕之間扭轉傳記體裁。因此如果蒙您惠允,我願意試一試,看看會發生什麼結果。」

薇塔是吳爾芙全心著迷的對象。她超過了出於誠摯私交及貼心設想的特有言行,為吳爾芙提供了一種高度的身心諧和,讓她感到間接的受用:那既是一份母性的寬恩厚愛,來自吳爾芙自己所深愛又痛失的母親;又有自由解放的官能生活,那是吳爾芙本身想要追求的,卻受阻無成;還有她所渴望的,那一份單純不矯飾的貴族氣。

她在一九三六年這麼寫道:「我想要擁有冠冕。但必須是淵源古老的冠冕,要附帶著土地,以及鄉間的宅邸;還要教養出單純坦率、奇特的小癖,以及怡然自得。」
這部雅緻的虛構描繪,捻合了大量不協調的絲縷,為我們呈現了歐蘭多公子:他的本來面貌是個年少多情的貴族子弟。這位花花公子美貌、機敏、勇於犯難、寂寞、活潑調皮、好奇多問,又喜愛獵犬。他的宅第廣大有如一座小鎮,他的家族分枝除了本地,也延伸到了他邦異地。這個浪漫之人的懷中,四百年來總攜帶著他/她那篇長詩〈橡樹〉(The Oak Tree)的故事彩繪手稿。《歐蘭多》動筆那年,薇塔的長篇詩作〈大地〉(The Land)獲得了地位崇高的霍松登大獎(Hawthornden Prize),聲名大噪。在令人窒息的維多利亞時代,歐蘭多內心有一股尋找伴侶的衝動。她投身跳進野沼的石南叢裡,切切實實地宣告自己是大自然的新娘,不屬於任何其他人。

傳承,亦是影響的焦慮

吳爾芙告訴我們,她筆下這位千金奇女/子就是薇塔,但她卻讓自己隱身在一團混沌之中,彷彿羞於揭露全盤的面貌。歐蘭多的祖先、他們的庭苑及田產、財寶及往昔的舊慣,在在束縛著一介後生晚輩的作風。這一如吳爾芙的風格,也是緊緊受制於她得自父親《全國傳記辭典》(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的榮耀之中。對這本書而言,「如何擺脫祖宗先輩」(Forefathers and How to Survive Them)就是本書再好不過的潛台詞。

「資產相承」這主題長期吸引著吳爾芙的關注。她說自己「繼承了許許多多的人,有些人是眾所周知的,有些人則沒沒無名」。又說,她成長的那座房宅住著三戶人家,湊成了一個家庭組合(她的父母親總共帶來四個小孩而結為連理,然後又生了另外四個)。她經常信手拈來自己幼年時期的各種氛圍,好像人們玩弄口袋裡的彈珠一樣。在肯辛頓的宅子裡,她的父母身邊盡是熱衷交際、寫信、登門拜訪、談吐伶俐的十九世紀晚期風尚;而旅居康沃爾郡(Cornwall)的聖艾夫斯(St. Ives)[4]時,歡欣洋溢的家庭情景則是一座神聖的寶礦,豐富了她最為柔情厚意的書寫。身處這兩個世界之中,吳爾芙展露了慧根,那是一種深入肌髓、幾乎是綜集兩方而成的觀察力:「躺在一片葡萄藤之中、從黃色的半透明膠片之中透視出去的那種感覺」。而歐蘭多也生有這一份敏感,每一世紀的季節交替都特別牽繫著他的生命。哀哭慟泣之後,接下來的七天他便抑鬱寡歡。二十四、五歲之前,吳爾芙已經歷了一連串的親人離世之痛,並且在精神崩潰發作之初就進了照護機構,後來終生反覆地發作。永生不死對於某些人似乎特別遙不可及,而透過他們的思覺三稜鏡來觀看這一齣悠謬奇想,卻是一種錐心之痛。

融接雙重曝光的肖像,滿載無憂無慮的放縱

吳爾芙曾提過回憶錄的侷限,「它們拋卻了歷經世事的那個人」,所以她讓《歐蘭多》融合了回憶錄與傳記。傳記是她父親的書齋裡很受尊崇的一門訓練,而她也很急於在一夕之間翻轉過來。我們可以說歐蘭多是吳爾芙的化身下凡,而身上穿的是薇塔的外衣。

從吳爾芙與薇塔的通信之中,可以追溯是什麼靈感來源而寫出歐蘭多的詩友尼克.格林(Nick Greene)那種滑稽可笑的疑心病,以及他念念不忘於金錢、還有當時人們對他的背後中傷。因為,薇塔也取笑吳爾芙有類似的性情。同樣的,吳爾芙在戲謔摹仿西碧.蔻麗菲斯(Sybil Colefax, 1874-1950)[5]女士巴結名流人士,我們也可以看出,是那傑出的主婦讓那位藝術家不堪其擾(「她會高聲道:『噢,我多麼想成為作家啊!』然後我會回答:『噢,西碧,我也但願能變成妳這樣了不起的主婦呢!』」)

「如果不想讓日子平白流逝,寫作就是必須的。說實在,還有什麼辦法可以一網捕獲瞬時之間的彩蝶?時光一去就遭人遺忘,心境不再了,生命本身也流逝了。而作家高於芸芸眾生之處就在這裡:他忙忙迭迭在捕捉著內心的流轉推移。」

薇塔.薩克維爾-維斯特這位知名作家、知名的主婦如是說。

我很喜愛這段引文,讓我想起吳爾芙小時候跟著父親捕捉蛾子,那裡面有種腳踏實地、形體飽滿的架勢,透露著這兩位作家的人生態度:他們向來是這麼肌豐骨立,身強體健而韌命。他們以網子捕取難以捉摸的事物,然後牢牢釘住它們。

吳爾芙經常談到光陰的流逝,但否認時間會消失無蹤,卻好像是她身為作家的作品裡一以貫之的一面。她重新點燃所有的往事,她一切的回憶,都藉由魔法般的生花妙筆而重獲新生。有些彩蝶在瓶子裡活了下來,確立了牠們的永恆不朽。在《歐蘭多》之前,吳爾芙已經寫了三部小說,全都是在回顧——重生——那些深密切膚的體驗。這番復新重生,也接受那不可避免的面貌轉換、多面並呈、包納綜合與發展演進。這特別使得吳爾芙不只被推尊為正規的現代作家,更是性靈深刻的作家。這本書,這位苗條而離經脫軌的昵侍小寵,或許呢,就是她所從事最為越界犯規的一次實驗。融接了雙重曝光的肖像,以她父系所傳承的語言當作一種護身符,它滿載著希望與無憂無慮的放縱,不只奔向一片光明的未來式,而是壯麗榮耀、又值得信賴的當下現在式。

說到這裡,現在我必須聲明,我自己與歐蘭多的關係是一種親緣性的糾結,既複雜又交織纏繞著。

一部奪魂致幻的人類經驗指南

我以前的學校靠近七橡樹(Sevenoaks),走一小段路可以到諾爾莊園(Knole)。我有一個同窗好友,就是薩克維爾-魏斯特家的人。

就像歐蘭多(也像薇塔)一樣,我成長於一幢古老的宅邸,看起來就像樓梯上畫作裡的人:他們大多是穿戴襞襟、留著大鬍子,身披天鵝絨的男子。我們都面對著幾件小家飾,正正經經擺好姿勢,眾人串連成一株高大的世系樹狀圖,就像是許許多多遺落在樹枝上的派對氣球。我也曾經寫詩,跟歐蘭多一樣。在青少年時期的遐思綺想裡,我讀了這本書,而且相信那是一部奪魂致幻、人書交游的傳記,寫著我自己的人生與未來。

對我來說,這本幻景萬千的小東西一直是一部實用的手冊。它是人類經驗的旅遊指南,也是益友之中的最高智者。至少它是我的首選:是一位想像中的朋友所送來的瓶中訊息。

經典的廣度,人生的滋味

三十五年後的此刻,我重讀此書,而且愕然發現它像魔鏡一樣發生了變化。我過去原本以為這本書是在談寫作、成為作家,如今我視之為在談閱讀,教人在束縛之中各就各位。我一度以為這本書在講述永恆的青春,而現在,我認為它是在訴說成長、學習度過人生。

有長達五年的時間,我有幸跟隨莎莉.波特(Sally Potter)一起工作,打磨她改編自此書的同名電影[6],並且飾演了歐蘭多一角。

二十年後,歐蘭多仍然是我在俄羅斯最為人熟知的名字,全世界的大街小巷都不假思索地叫我歐蘭多。我的閣樓上有個盒子,擺著歐蘭多在電影裡穿的兩套戲服。總有一天,我知道兒子會找到它,並且拿來試穿。總有一天(我想很快吧),我那寫詩的女兒(也就是我兒子的雙胞胎姊妹),也會拿起吳爾芙這本書,看看是否適合自己。

曾經有那麼一段時期,可以說長達許多年吧(畢竟時間的燈籠褲都有牢固的鬆緊帶),《歐蘭多》還真不像是稗言瑣語之作,它或許是任何作家寫給青少年的讀物裡份量最扎實的一部。它讓人如實篤信,這一切剎時之間都幻化成真了:男孩與女孩,血統與血的脈動,英國與其他每個地方,避世獨處與人際交往,文學與生活,靈活與緩慢,活人與逝者,現在與過去,猶如一套光之魔法。

如今我懂了:無論人生長短,任何一刻——只要我們那連綿不斷的困惑焦躁一時出了閃失,使得清明的靈光乍然一現,讓我們得知整個人生最重要的還是順其自然、呼吸吐納,並且昂首挺胸、死而後已——那麼《歐蘭多》這樣的書,你便該置於枕下,以為憑依。
(本文作者為英國知名演員)

註釋

[1]編註:本篇是史雲頓為坎農格特出版社(Canongate)所出版的新版《歐蘭多》撰寫的序文。史雲頓年少時初讀《歐蘭多》,奉之為實用的人生指導。十五年後,她在大銀幕上飾演了性別游走的主角。三十五年後,吳爾芙大膽創新的《歐蘭多》新版問世,這位女伶梳理了自己對這本小說背後的迷情亂緒,寫下了這篇文字。她說:「我相信,這本書是在寫我自己的人生。」(二〇一二年一月九日)
[2]清華大學哲學所碩士、中文所博士。目前在母校兼課,教「學院報告寫作」。第一本譯作是十九世紀用字典雅、文句繁複纏繞的《阿蘭布拉宮的故事》。又涉足台南地方,撰文介紹公墓裡的墓主,回顧四百年來不為人知的女子與小人。
[3]譯註:羅傑.福萊(1866-1934),二十世紀知名藝術評論家,把法國的後印象主義(Postimpressionist)運動介紹到了英美地區。《羅傑.福萊傳》(1940)是吳爾芙唯一的真人傳記。
[4]譯註:英國西南角的海濱城鎮。
[5]譯註:英國知名室內設計師、社會名流。
[5]編註:同名電影為一九九二年上映的《美麗佳人歐蘭朵》(Orlando)。

※ 本文摘自《歐蘭多》推薦序,原篇名為〈《歐蘭多》:吳爾芙最為越界犯規的一次實驗[1]〉,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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