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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佳怡

「性」在二十一世紀初的台灣還算禁忌嗎?一方面我們進口了商業大片《格雷的五十道陰影》三部曲,讓光裸身體的帥總裁為觀眾揮鞭歡愛;但二○一七年在台灣出版的日文自傳小說《老公的陰莖插不進來》,卻光連書名都被部分網友批為「出版業向下沉淪」。於是我們知道,若禁忌真的存在,問題應該在於:為什麼有些性被當作「正確的」、「美的」,而有些性(甚至是無性)是「不道德的」?

也是在最近的二○一七年,美國新秀作家卡門.瑪麗亞.馬查多出版了短篇小說集《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後大受矚目。當作者被問到,「為什麼這麼常寫性」時,她的答案大概是這樣:我對這樣的書寫有興趣,而且感覺這類主題寫得好的不多,所以,我就想寫寫看。

換句話來說,馬查多覺得性就是性。性不是表達某種議題的工具,也不必用來為任何道德標準背書。當台灣健康教育課本上的生殖器受到保守團體質疑太過寫實,而必須改成粉紅色,或任何與性有關的描述就是在鼓勵濫交的同時,馬查多卻只是想坦率地寫一寫性。她想寫溫柔、暴力、有趣、殘酷、調皮、古怪,又或者就是雞肋般的性。

書中最能呈現此概念的就是〈性愛清單〉。清單這事沒什麼趣味,大多是為了幫助人整理思緒或待辦事項。而在這篇故事中,熱愛列清單的主角列出了自己從小到大的各種性事,初看擔心百無聊賴,細讀卻撞見一個人暗潮洶湧的性事探索過程及成長軌跡。如果在日常生活中,性愛是我們人生志向背後的潛台詞,這故事就是把潛台詞翻上檯面,是一個不談都會女子獨立逞強或家庭主婦犧牲成全的另一種「女人心(性)事」,是女人從「性(心)」這樣一個針尖的點上,去輻射出如同英國超現實影集《黑鏡》般的魔幻景觀。

我喝了水,搭好帳篷,又開始列清單。包括幼稚園開始的所有老師。做過的所有工作。住過的所有家屋。愛過的所有人。所有可能愛過我的人。下星期我就要三十歲了。沙子被風吹入我的口中,吹入我的頭髮,吹入筆記本中的凹槽,而大海看起來灰而洶湧。

是的,《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去年底已經由 FX 電視台買下改編的版權,打算拍成「女性主義版本的《黑鏡》影集」。主要就是因為其中如同末日寓言般的絕美畫面。

此書在美國一出,大多評論家都用「寓言」來描述馬查多的故事。確實,她的作品不避諱有關女性處境的政治議題,而且融入了童話、民謠、恐怖故事、哥德元素及各種魔幻情節,創造出種種對現實社會的諷刺及批判。不過若要說其中強調了什麼道德寓意,恐怕那刀尖不只是揮向現實,同時也抵著作者自己的喉頭。

比如書中有篇〈吃八口〉,談母女針對身體形象進行的角力就非常尖銳。馬查多表面上不停談性,但同時也是在直攻承載性愛感受的平台,也就是整部小說集書名所示的「身體」。她受訪時表示,這個故事是為了回顧自己從小到大被說「胖」的經驗,以及為了這個「胖」而跟自我及親人之間產生的衝突。於是透過身體,她進一步連結到女性在父權結構下可能出現的彼此傾軋:如果母親不喜歡身為母親的自己怎麼辦?只喜歡身為「女人」的自己可以嗎?而當母親追求著又瘦又吸引人的自我時,被當作「胖」而感覺不被愛的女兒又該怎麼辦?為了感覺被愛而「政治正確」地要求母親不准變瘦難道又可以嗎?

同樣是談結構下的壓迫,〈駐村者〉直接挑戰的是「閣樓裡的瘋女人」的意象。其中主角是身為女性的小說家。她有一名在家等待的妻子,手頭正在創作的是一個以神經質女人為主角的故事,卻被其他女性創作者嘲笑,「你知道的呀。就是那種老派的橋段。去故意把一個女主角寫得超級古怪。實在是懷舊到令人感覺有點疲乏,而且,玩不出新花樣了吧?」「你不覺得嗎?還有那種瘋狂的拉子角色?不覺得也算是某種刻板印象嗎?」

其中主角立刻回答:「男人就能寫私密的內心世界,但我就不行?我做了就是自尊心太強嗎?」

這裡同樣連結到馬查多對待性的態度:如果你不覺得「性」、「女性」、「拉子」是一種為了表達其它「普世主題」的工具,而是跟「男性」一樣的普世主題,你就不會單從這種分類去質疑其是否「老派」。畢竟若世間充滿瘋男瘋女,實在沒必要把其中一個性別放入閣樓後化為文學意象。

另一篇〈十惡不赦〉的野心則非常宏大。其中用了《法網遊龍》(Law and Order)這部經典美國影集的框架,進一步做了全面性的創新改編,並藉此探索強暴及性別暴力帶給女人的創傷。故事中的創傷是集體暴力造成的普遍事件,而紐約市在女人眼中就是充滿這類暴行的犯罪現場。受創的女人為了存活下去,只能讓壓抑的痛苦以鬼魅及分身的狀態在世間遊蕩。儘管表面上是非常陽剛的刑事偵案故事,內裡卻裝滿各種陰柔的翻轉。

馬查多更細膩的部分是,她在〈十惡不赦〉中不只寫受創的女人,還有因為想幫助她們而受創的男人,以及為了照顧她們而造成更多傷害的男人。馬查多尖銳又悲憫地指出:暴力是一種對自主性的剝奪,而愈是昭示男性力量的保護愈是這項剝奪的一體兩面。〈派對恐懼症〉更是據此進一步延伸,其中不只說出女性的心聲,也溫柔處理了男性在性別刻板印象之下的困境。

進一步往故事深處探勘,我們會發現,在馬查多筆下,最暴力對待女性身體的不一定是男性(雖然在《為丈夫縫的那一針》中,兩名男性在產房內嘻笑處置女性身體橋段確實象徵了男性對女性的擺弄),也不一定是女性,而是內化了所有既有價值的自己。〈真女人就該有身體〉中就有許多為了迎合主流美感,而逐漸放棄身體的女子(讀完之後真想看男性版本的故事啊)。當然,在女性主義一波波洗過時代之後,我們知道改造自己也能是一種選擇,保持天然也不見得就不是一種放棄,然而在愛自己及渴望得到他人的愛之間,那條努力追求卻不至於消滅自我的界線,卻往往是暗夜裡易滅的火燭。

於是對我來說,〈母親們〉是全書中最為哀傷、卻也最為絕美的寓言。裡頭有兩名女子建立了烏托邦般的愛情國度,一個水晶般純粹且歷史全以女性寫就的宇宙。然而裡頭卻蘊含了各種政治正確都無法挽救的愛的破碎。在政治的場域中,我們常說愛不分性別,確實沒錯,但或許更精準的說法,是愛的破碎永遠不分性別。馬查多的寓言是用半虛構的世界翻轉主流觀點,但卻是這份哀傷將她的寓言安放回我們熟悉的現實。

所以就算火燭易滅也無妨。畢竟暗夜不代表沒有光亮。在〈母親們〉裡頭,馬查多優美描寫了烏托邦世界的秋天,「某些晚上比較奇怪,太陽已經下山,雨卻還是一股腦落下,而天空又金又桃但又像瘀青一樣又灰又紫。每天早上,細緻的霧氣覆蓋群樹。有些晚上,血紅色的穫月在地平線上升起,彷彿另一種日出將雲染紅。」而馬查多寫的故事其實也正像穫月,優美但傷感,尖銳但溫暖,讀起來簡直是暗夜裡燦亮的另類太陽。

※ 本文摘自《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原篇名為〈暗夜裡燦亮的另類太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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