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迦森.奧托爾;譯/洪世民

祝你過得多采多姿。
(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

這句話非常符合我的需求。一九六六年,羅伯特‧甘迺迪(Robert F. Kennedy)在南非開普敦大學畢業典禮致詞提及此句,並說它是「來自中國的詛咒」。的確,也有其他人稱之為「古」諺。(較近期的例子是希拉蕊‧柯林頓﹝Hillary Clinton﹞,她也在回憶錄《活出歷史:希拉蕊回憶錄》﹝Living History﹞用了這句話。)

我在二○○七年試圖追溯這句話的源頭,才發現原來已有許多人探究過它的歷史。《維基百科》(Wikipedia)的志工已為此主題建立詞條,說它在一九五○年首度受到引用。於是,這個詞條就成了我的基準點。如果我能確定這句話曾在一九五○年前出現,就要為 TeleRead 寫一篇文章,闡明用 Google 圖書進行研究的成效和潛力。

我只敲了幾下鍵盤就在 Google 圖書資料庫裡找到了:一九三○年,《驚奇科幻小說》(Astounding Science Fiction)雜誌裡的一個短篇故事曾引用過這句話。然而我真的只憑一次搜尋就擊敗《維基百科》了嗎?並沒有。我第一次查詢像Google 圖書這麼龐大的文本資料庫,立刻見識到它的複雜和困難。在反覆確認相關日期後,我確定我查到的那篇故事――也就是鄧肯‧蒙羅(Duncan H. Munro)寫的〈迴轉〉(U-Turn)――其實是在一九五○年出版!我大惑不解。Google 圖書為什麼要提供不正確的日期?受制於版權法規,Google 圖書能呈現的作品有嚴格限制,因而阻礙了謎題破解。內容符合比對的那期雜誌仍受版權限制,所以Google 圖書只能顯示文本的「片段」,也就是僅包含幾行文字的畫面。

最後,我發現《驚奇科幻小說》是從一九三○年就陸續出版,以至於資料庫誤將許多期都歸到一九三○年,無視於它們個別的出版日期。(這類錯誤在二○○七年的Google 圖書相當普遍,所幸現已漸入佳境。)

在摒棄其他日期標示不正確的比對結果後,我在一九四四年出版的丹尼斯‧威廉‧布洛根(Dennis William Brogan)的《美國性格》(The American Character)一書中找到符合項目。然而,我遇上另一種錯誤。Google圖書說,符合的項目位於第一六九頁,怪就怪在,依據詮釋資料(metadata),這本書只有一六八頁?我去附近圖書館查了一九五六年再版的版本,結果雪上加霜:完全找不到那句話的蹤影。我去遠一點的圖書館查閱最早一九四四年的版本,我要找的那句話就在沒標頁碼的一六九頁上:

有人告訴我,中國最令人懼怕的詛咒之一就是祝你的敵人「過得多采多姿」。我們生活在非常多采多姿的時代;是沒有什麼簡單的解法能予以改善的時代。

綜合調查結果,我自豪地在 TeleRead 發表了一篇文章,標題為〈一句著名的「古中國詛咒」是否真的於一九五○年創作?運用 Google 圖書搜尋之調查〉(Is a Famous “Ancient Chinese Curse” Really an Invention from 1950? An Investigation Using Google Book Search)。

而我學到四個重要的教訓:

對研究人員而言,Google 圖書的資料庫是效用強大的工具。

Google 圖書提供的日期(和其他詮釋資料的項目)有時會有誤。

一本書再版時可能會修訂內容,修訂本也可能更改出版日期。我們必須蒐集相關版本最詳盡的資訊。

Google 圖書資料庫只能顯示片段內容,因此必須直接查閱精裝本,核對引言,確定引用能完整且精確。

滿懷理想的我認為,藉由提出一九四四年的引用,就已讓集結大眾知識這個共享事業向前邁進一大步。這次經驗令我心滿意足,而此項任務的順利完成,也可以稍微解釋我怎麼會轉型成名言調查員,或「QI」(Quote Investigator)。這時,另一起完全出乎意料的事件則提供了進一步的動力。

弗瑞德‧夏皮羅(Fred R. Shapiro),《耶魯名言集》(Yale Book of Quotations)的編輯,該書列出眾多大家耳熟能詳的語錄的出處,是公認當代最重要的參考資料。他首開先河,運用大規模的文本資料庫──涵蓋書籍、雜誌、期刊、小冊子和報紙──進行名言出處的研究調查。不知怎麼他知道了我的部落格文章。讀了,也留了言。

他提到《耶魯名言集》中有關於那句詛咒的詞條,而最早在一九三九年就有人引用,比我對人類的貢獻還早五年。我的反應就是一整個囧!我還以為那麼多編纂《維基百科》「祝你過得多采多姿」詞條的人一定有誰去查過《巴特萊名言錄》(Bartlett’s Familiar Quotations)、《牛津辭典名人語錄》(Oxford Dictionary of Quotations)和《耶魯名言集》等參考資料。但事實上,沒有人做過那麼基本的核對。

我買了一本《耶魯名言集》,開始有目的地瀏覽其中詞條。運用Google圖書追溯名言俗語的構想對我依然重要,但現在,我的準備工作也要納入查詢最好的實體參考書。我給後續在 TeleRead 寫的文章下了標題,叫〈Google圖書搜尋:調查詞語出處的強大工具〉(Google Book Search: A Powerful Tool for Investigating Phrase Origins),提出「不把蛋打破,做不成蛋捲」(You cannot make an omelet without breaking eggs)等諺語和「手術成功,但病患死了」(The operation was successful, but the patient died)等笑話的「全新」引用──比我在實體參考書裡找到的更早。我是生手,只想試圖取得一點進展。

在 Google 圖書搜尋「蛋捲」一語,會出現一個相當誘人的早期引用:喬治‧卡文迪許‧泰勒(George Cavendish Taylor)所著的《一八五六年與英國軍隊的冒險日誌》(Journal of Adventures with the British Army)第二部。本身是軍人的泰勒在書中討論不同戰略,說到一個有點血腥的計畫:

這樣我們的損失當然比較大,但我們的成功將更完整,誠如佩利希爾(Pelissier)所言:「不把蛋打破,做不成蛋捲。」

《大英百科全書》(Encyclopaedia Britannica)說佩利希爾是「因征服阿爾及利亞而揚名的法國將軍,也是法國在克里米亞戰爭(Crimean War)的最後一位總司令。」

至於「手術成功」的那句妙語,我在一八八七年出版的《手術外科醫學手冊》(Manual of Operative Surgery)一書中找到類似變體:

要是發現偏向複雜或會危及病患生命的傷害,那麼必須立即動手術的一切想法都得擱置。這般深思熟慮能讓人們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諷刺聽起來少些刺耳:「手術成功,但病患一命嗚呼。」

我就這樣繼續學習怎麼追溯引文。我逐漸擴大調查範圍,也使用 GenealogyBank 和 NewspaperARCHIVE.com 之類的報紙資料庫。這些電子資源最早是創設來協助系譜學者和歷史學者的,但事實證明,它們對於探究引言彌足珍貴。為了提升專業度,我訂購了給語言學研究者和圖書館員的通訊群組清單(mailing list);我開始用館際互借系統(interlibrary loan),從遙遠的館藏借書。我也誘拐朋友、家人和同事幫我進入全美各地一流研究圖書館的書架和資料庫。

這項活動成為強烈的嗜好。

最後,二○一○年,我啟用「名言調查員」(Quote Investigator)網站,開始一天投入好幾個小時認真進行調查。

使用網際網路搜尋引擎深入探查這些俗話,可能會既具啟發性,又令人火冒三丈。搜尋引擎列出的連結中不乏資訊有誤、文本重複和資料不完整的網站。一般網路使用者幾乎不太可能穿越錯誤資訊的重重迷霧,怪不得諸如此類的錯誤會一直存在,而且不斷複製下去。

許多追求真相的人都陷在網路上那些相互矛盾、亂哄哄的資訊中苦苦掙扎。正確的資訊往往會被不正確的徹底淹沒。經營我這個網站很棒的一點在於,它提供了以下機會:協助他人與真相交流。而這本書除了集結我所做的許多調查,也想要揭露那些張冠李戴究竟是怎麼發生──我稱之為「犯錯機制。」

以下是各種機制的簡短摘要。(請注意:一句引言的過往歷史通常會涉及多種機制。為了闡明每類錯誤,我自己做了些主觀判斷。)

◎合成(及單純化)

人類的記憶天生就會縮短、簡化敘述。修飾語常被省略,字彙也可能變更。簡潔的句子比雜亂無章的句子更容易記,深刻的思想比平凡無奇的有更大的可能被重述。當句子被放在一個會導致扭曲與語意不精確的演化過程中,「合成」和「單純化」指的就是引言的演化。

◎腹語

某甲仔細探究卓越人士某乙的寫作、訪問與演說,進而想出一句全新的描述,去濃縮某乙表達的觀念。某甲這句俐落――或優雅的描述其實不屬於該知名人士的作品或言論――甚至可能表達得不正確。然而,那句話卻是如此生動鮮明、使人難忘,導致人們最終認定那句話是某乙說的。

◎格言古諺

當一句引言被一再轉述,正確的來源常會遺失,或遭竄改。若那句話流行起來,原創者卻沒沒無聞,句子很可能會被提升地位,變成諺語或格言。當一句話的源頭不明,年代也會跟著無從確定。

◎文本相近

當一個眾所皆知的名字出現在某本書或某篇文章中,附近的句子(但是另一個人說的)引言也會一起被挖起來、重新分配給那位知名人士。如果知名人士的照片被擺在引言附近也會發生這種情況。有兩個因素會提高這種犯錯機制發生的或然率。第一,那句引言實為較不知名的人或無名氏所創;二,那句引言與該知名人士的公眾形象相符。這種機制有個迷人的變化形,就是發生在某本書或某本雜誌刊出引言列表的時候――一連串名字與引言交替出現,讀者必須判定某句話是上面還是下面那個人說的,而這個過程很容易出錯。如果清單是按照字母排列,那麼引言就很容易在長得很像的名字間弄得張冠李戴。

◎現實相近

甲乙兩人在現實世界若關係相近,這句話也可能從「甲說的」變成「乙說的」。這裡舉兩個例子: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和雷‧曼薩雷克(Ray Manzarek)都是「門戶合唱團」(The Doors)這支備受爭議的搖滾樂團的創團成員。因為這層關係,本來是曼薩雷克說的話就被錯歸給較具魅力的莫里森。第二個例子是,華爾街交易人亨利‧哈斯金斯(Henry S. Haskins)與當時同在紐約的圖書館員艾伯特‧傑‧諾克(Albert Jay Nock)曾是熟識。幾年後,哈斯金斯匿名出了本書,諾克幫他寫序,這層關係讓某些讀者誤以為書上一些段落是諾克做的,而非哈斯金斯。

◎名字相似

某甲說過的話可能會變成名字很像的某乙說的。這個機制和字母混淆不一樣,因為這個錯誤不是誤讀引言列表所致。綽號蘇格拉底的加油站員工和名哲學家蘇格拉底;哈靈頓‧愛默生(Harrington Emerson)可能會和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搞混;詞曲創作者波兒(Poe)可能會被錯認為驚悚大師愛倫坡(Edgar Allan Poe)。

◎捏造

其實你很難證明某個引用或歸屬錯誤是刻意為之。本書提出的誤引大多是林林總總的意外所致。大多時候,罪魁禍首只是疏忽或失誤。不過,有時作家的確會捏造一些強有力的引言來加油添醋。例如電影《閃電奇蹟》(Powder)和《獵殺紅色十月》(The Hunt for Red October),其中分別有偽造的愛因斯坦和哥倫布格言。另外,喜劇家、談話高手和專欄作家的軼事趣聞、揪心故事和幻想情節也會出現不正確的引言和典故。今日的網路時代也有惡作劇者靠可疑的引言一夕爆紅。

◎虛構歷史

當真實人物被寫進電影、戲劇或書本,作者會杜撰對話或內心獨白的場景。有些讀者誤以為確有其言,及使連作者都坦承使用了創作授權(creative license),這種錯誤仍會發生。較有爭議的是,非小說(nonfiction)的書也可能有杜撰或變造的引言。

◎捕獲

本書最大的篇幅獻給簡單的歸屬之錯。某位名人引用原就存在的某個不知名或根本是無名氏的話,後來這句引言就直接被歸給這位知名人士。本質上,那句話是因為再次使用而被捕獲。就算這位名人仔細標示正出確的原作者,竭力避免引言的歸屬遭到轉移,仍防不勝防。

◎宿主

馬克吐溫、愛因斯坦、瑪麗蓮夢露、邱吉爾、桃樂絲‧帕克和尤吉‧貝拉可說是引言界的超級巨星。這樣的人物既活躍又有魅力,因此成為他們從沒說過的大大小小名言的宿主。這種關係是共生的,多半魚幫水、水幫魚,同時提高宿主和引言的知名度。每名宿主都會吸引特定類型的引文,而且多半符合其個性或成就。例如馬克吐溫就搶了不少鋒頭――許多妙語根本不是出自他口。誤歸給貝拉的雙關語也有一長串。有趣的是,時間一久,隨著相關人士的名聲起落,某句流行語的歸屬也可能一變再變。

資訊到底有多脆弱?要是知道真相,你可能會大吃一驚,而我不禁擔心情況只會更糟。每次引言被傳達都可能會造成真相上的裂縫。時光荏苒,當眾人熟悉的名言和歸屬一再重新轉達,文本常會改變,連結也會更動。所幸,現代的大規模資料庫提供了一個史無前例的機會,讓我們得以研究這些變化,並修正錯誤資訊。

不過,除錯只是其中一個誘因。查證名言歸屬的工作還有一個美好的面向:為其他有意願但漫不經心的研究人員示範怎麼將紀錄校正過來。

現今的文本資料庫是人類史上最大的一個,而且還在不停增長中。與此同時,錯誤的資訊也可能以毫秒為單位在世界各地散播。追蹤誰說了什麼是正確記錄歷史的核心要務之一。當今這代的研究人員擁有能修正從過去到現代的錯誤的工具,只是,他們願意迎接這個挑戰嗎?

※ 本文摘自《海明威才沒有這麼說》緒論,原篇名為〈偵探、資料庫與犯錯機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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