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藍佩嘉

在河岸國小,儘管嚴格的體罰已不復存在,老師對於不聽話的小孩仍不時用威嚇的方式,例如丟粉筆、用書本拍頭,或口頭上的警告,如「棍子拿出來,等一下修理你」、「如果你們再講話,老師就會拿膠帶把嘴巴貼起來,然後上面寫『我很愛講話』。」不同於天龍國小的老師害怕中產階級家長申訴,小心翼翼避免處罰學生。河岸國小的家長多直接告訴老師:「不乖就打沒關係」、「小孩不乖就是要抽」。

勞工階級家長由於文化資本的局限,很少有家長直接跟校長或教育單位舉報老師的不是。具有相對權威的老師也在與學生或家長互動時,明示或暗示「告老師」所可能造成的負面後果。河岸國小老師有回在上課時跟學生提到最近發生的新聞:「有個小朋友遲到,老師說他是遲到大王,結果父母就去告老師,這樣就完蛋了。這件事傳出去,誰敢教這種學生,這個世界上沒人敢教,那個學生就完蛋了。」

雖然不如天龍國小有較多的全職母親,河岸國小的媽媽也會利用工作的閒暇進入校園擔任志工。她們很少干預老師教學的方式、作業的內容,也較少像中產階級家長提供知識性的志願服務(如唸故事書、分享自己的職業經驗)。她們多半在班級晨光時間、老師去開會時,擔任看顧孩子的角色,或提供讀經班,讀唐詩等強調背誦或紀律的活動。當天龍國小的孩子忘了小提琴、掉了聯絡簿時,家長(主要是母親)多半會趕緊送到校,擔心影響孩子的學習,即便老師並不鼓勵這類行為。河岸國小的家長很少會做類似的事情,一方面因為他們多半忙於工作沒有時間,另一方面他們覺得孩子不應該「什麼都要爸媽幫忙做」,應該學會承擔疏忽的後果。

勞工階級的教養策略:順其自然造化

個頭嬌小的貝貝媽,每天下午走路去附近的學校接三個孩子,就讀小五的大女兒聰明伶俐、小二的貝貝文靜乖巧,小一的兒子活潑調皮。貝貝與姊弟都沒有上安親班,下課後直接回家,他們在家裡做完功課後就一起玩耍。不像許多中產階級家庭的孩子,因爲晚上還有才藝課,必須匆匆忙忙扒完晚餐。貝貝媽每天在家裡煮晚餐,為了省錢的關係,很少外食,開計程車的爸爸也會開車回來用餐,順便休息一下。

貝貝的父母都是高職畢業。四十歲的爸爸過去是工廠採購,由於學歷的限制無法升遷而辭職,抱著「當頭家」的夢想加盟便利超商,但生意不好、工時又過長,收店後開計程車維生,月入三到四萬。小他五歲的媽媽當年半工半讀完成夜校,白天在電子工廠當作業員,生了三個孩子後在家專職照顧。

兩人都出身於農工階級家庭:貝貝爸是農家出身,兒時假日還要幫忙農務,父親嚴格管教、會打小孩,讓貝貝爸覺得「在家不是很受重視的感覺」。貝貝媽的父親是園藝工,家裡經濟能力有限,父母也很少管孩子,她笑著說自己「小時候數學很爛,爸媽也都不會,沒有人教」。

為人父母後,他們希望與傳統教養有所斷裂,尤其盡量不體罰孩子。但也有些教養方式與上一世代有延續之處,對於孩子的教育基本上採取「順其自然造化」的態度。對他們來說,平安健康長大為首要益品,除了不變壞、不闖禍,並不會過度擔心成長過程的風險。貝貝家的家庭生活,沒有刻意安排太多以小孩為中心的學習或休閒活動,而是將親子活動「嵌入」家庭生活之中。[3]週末時光,除了在家看電視、拜訪祖父母,他們多半從事低消費的休閒活動,如去「湯姆龍」遊樂場、到游泳池玩水、逛夜市、大賣場或百貨公司,順便在炎炎夏日享受免費冷氣。這樣的家庭生活,組織化的程度低,也少了中產階級家庭常見的因為父母要求孩子做功課、練琴而衍生的親子衝突。

貝貝媽看到隔壁鄰居的獨生子補習很多、進度超前學校,搖搖頭表示不贊同:「你把他們送去安親班,會不會很痛苦?這樣會不會到學校很無聊?孩子這樣很辛苦吧?……我只是希望說,在他們這個年齡不要有一個痛苦的童年。」貝貝爸認為父母的養育角色以「撫養」、「陪伴」為主,而非「教育」,「學習」應該是孩子自己的事:

我對小孩態度是說,讀書是你們自己的,不是我的,我不會去硬逼你們……我就是不希望用壓迫的方式去勉強小孩子做一些他不想要做的事。當然是希望他能夠平安、以後出路更好。但是,我覺得最主要是在他們自己啊。我們只能夠盡到撫養教養,至於他接受的程度怎麼樣,要看他自己了。

有不少勞工階級父母在訪談中表達「失落童年」的敘事,但內容與中產階級不盡相同。在臺灣升學導向的教育環境中成長,不擅智育成績的他們往往被劃歸成「失敗組」,歷經父母的壓力或學校的強迫學習,飽受挫折。因此,他們不希望對孩子複製「唯有讀書高」的壓力,或強加社會流動的期待,希望孩子度過一個「快樂」或「不痛苦」的童年。不同於前面章節的中產階級父母,勞工階級家長較傾向認為孩子的天賦是先天給定,而不是後天培養出來的。他們期待小孩可以完成基本學歷,將高等教育視為一種個人資質的自然發展;如果小孩被學校認為是可造之才,父母便會支持繼續升學(「可以讀就讓他讀」)。家長雖然關切成績,但要求標準在於及格或不特別落後,也就是達到基礎學習的目標。孩子多因成績低到全班倒數時,才會受到父母的處罰。

經濟資源的局限,讓勞工階級的品味傾向偏好必要、實用的東西[4],將課外活動視為沒有絕對需要的奢侈。許多勞工階級父母都在訪談中說過類似的話:「如果我的孩子不是那塊料,學這學那不是浪費?」課外活動的安排,對於經濟資源有限、孩子人數多的家庭來說,不僅造成相當的財務負擔,學習效果的不確定性也太高。貝貝爸說明家裡沒有辦法,也沒必要讓孩子學才藝的原因:

有的家庭比較過得去的話,就是讓他們(孩子)有個才藝去學啊,看他們比較有興趣哪一個,你就讓他去朝那個方向(發展)啊。那我沒辦法這樣啊,因為他一學你就是繳學費,他不學,這錢就沒了啊。

勞工階級父母之所以採取順其自然的教養方式,也因為協助小孩功課時面臨了實際的困難,不僅因為他們教育程度有限,也與課程與教材的改革有關。以「建構式數學」為例,由於強調理論性推導,這種抽象形式的知識,對受過高等教育的父母來說較具親近性,對於做小生意、做勞工的父母來說,雖然具備實務知識(加減法的運算能力),但無法掌握比較抽象的教法,也對自己的算法缺乏自信,擔心把孩子搞混。貝貝爸無奈地說:

現在的數學,我們不會教啊,因為真的太複雜了,以前那麼簡單,那現在搞得那麼複雜,真的不曉得要怎麼教啊。(我們)還要去問老師說,你們那個加法減法要怎麼樣,噢!因為他們就是跟我以前那個算法差很多。老師現在教法,搞得我們都沒辦法教啊。

孩子的功課大部分是貝貝媽協助,媽媽解決問題的方式,是直接給孩子答案,很難像前面的中產階級母親,用引導或刺激思考的方式讓孩子自己尋找答案。在下面的家庭觀察紀錄中,媽媽不會要求小孩去使用學習工具,反而是自己查了字典找到答案。快速解答後,媽媽並不會向孩子解釋成語或字彙背後的意思,只能給予答案,無法將指導功課變成是一個啟發孩子學習的過程:

媽媽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和我們聊天,三個小孩就在書房,弟弟和姊姊進進出出。姊姊先拿了國語習作來,成語填空她不會問媽媽,媽媽邊唸邊說:「敦品□學,我不知道耶。」媽媽說了兩次。之後又有幾個成語不會,媽媽就對姊姊說:「那妳去拿貝貝的成語字典來。」姊姊就進去書房拿字典出來交給媽媽,媽媽在旁邊很仔細地查,姊姊就在一旁和弟弟玩。最後媽媽無法從字典裡找到答案,媽媽就說:「那妳就空著,去學校看同學的。」中間弟弟會不時跑出來問說造詞怎樣造,譬如他就跑出來對媽媽說:「正」,媽媽就說:「方正,正當,正常。」接著,弟弟就說:「什麼是正當?怎麼寫?」媽媽就拿起旁邊的便條紙寫在上面,弟弟就拿起來放在本子旁邊,依樣畫葫蘆地寫。

儘管延續過去順其自然的教養風格,貝貝媽卻覺得自己的教養能力與自信不如上一代。當我問她原生家庭背景如何影響她做母親的方式,她想了想,有點垂頭喪氣地說:「唉,我覺得我媽他們還比較會照顧小孩。現在好像比較放縱他們,一些物質啊,不懂得節儉、不懂得愛惜東西……有的媽媽也很會照顧,我覺得自己不夠會照顧。」當貝貝媽接小孩放學回家時,媽媽描述自己「耳根很軟」,經常拗不住小孩的請求,因此家裡堆滿了零食、超商集點公仔、夜市買的平價玩具。

她對自己的教養方式缺乏自信,尤其展現於教育相關的安排。當她在學校門口碰到業務推銷兒童雜誌、百科全書時,雖然搞不清楚是否適合自己的孩子,總是不好意思拒絕就答應購買。儘管沒有經費讓三個孩子上安親班,她還是經常跟其他母親相比,問我以下的問題:「其他的家長都怎麼做?他們都送小孩去安親班嗎?妳覺得到了四年級再學英文會不會太晚?」

以「跟別人一樣」做為保安策略

貝貝上學前媽媽都會幫她綁好辮子,用她喜歡的粉紅色髮帶。她在家裡會跟姊姊、弟弟一起玩耍。但是,她在學校裡異常地沉默,就算老師點名叫她說話,她嘴巴動了動,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老師建議貝貝去就醫,被診斷為「選擇性緘默症」,這是一種發展障礙,孩子在特定的環境,例如學校,無法有效的表達或溝通。

媽媽先前曾帶貝貝上過幾次社會局補助的職能課。在我透過研究認識他們時,已經沒有進行任何治療活動,即便貝貝在學校還是不說話。貝貝爸媽認為問題不大,孩子只是「內向、容易緊張」、「個性古怪」。父母秉持「順其自然長大」的觀點(「我小時候也是這樣、長大就會好了」),不覺得孩子面臨嚴重的「發展風險」,也不認為醫學介入有絕對的必要,加上因為是女兒,反而強調「貝貝這樣很乖」。

貝貝父母的「不積極作為」,可能會讓很多中產階級讀者感到不解,甚至指責為「懶惰」,坦白說,包括我看到貝貝的狀況也會有些擔心。我在訪談中聊到這個話題時非常謹慎,不希望貝貝父母感覺被指責,事實上,媽媽對要不要去看醫生這件事也有些彷徨。她拿起書架上有關不語症的書,是她當時帶貝貝看醫生前去書店買的,但她不好意思地自嘲說:「我沒看幾頁啊,就懶懶的,哈哈,買來都沒看。」

對於半工半讀完成學業的貝貝媽來說,閱讀實在不是她的日常活動。此外,要與醫療機構、專業醫師互動,也讓她覺得很有距離感。她描述當時就醫時「也不知道該看哪一科啊」,聽到要看「兒童精神科」,更讓她感受到疾病的汙名,她倒抽一口氣說:「好像覺得是神經病,有一個問題在那。」更重要的是,當健保補助的課程結束後,一堂治療課程要花費一千元,並不是他們所能輕鬆負擔的。貝貝父母於是退縮回自然長大的觀點(個性內向、大雞慢啼),「做那些治療好像也沒有效果」,貝貝媽這樣安慰自己。

孩童的發展障礙,若是交由個別家庭來面對,預設了父母有足夠的文化資本足以瞭解這樣的新興問題以及面對醫療專業,更遑論父母是否有足夠的經濟資本來支付不在健保負擔內的職能治療。欠缺文化與經濟資本的家長在這個狀況下,傾向以「天生個性」、「自然成長」的理解與敘事模式來避免自己被批評為不適任、偷懶的父母。

註釋

[1] 寒暑假則會有校外業者提供比較多元的活動,如街舞、圍棋、畫畫、吉他、美術、太鼓、溜冰、直排輪、劍道、扯鈴等。
[2] 張建成、陳珊華2006。
[3] 肖索未、蔡永芳(2014)研究北京農民工家庭的育兒,反省到研究者多傾向用中產階級中心的「教育」觀點來理解兒童撫養,從而用負面的方式看待勞工家庭「將兒童活動嵌入家庭生活」之中的樣態:父母對家庭成員的需求互相協調,孩子的需求是家庭決策的一部分,但不是絕對的優先。
[4] Bourdieu 1984

※ 本文摘自《拚教養》,原篇名為〈城市邊緣家庭:自然造化或翻轉階級?〉,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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