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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拉莫特;譯/朱耘

對大多數作家而言,新書推出前的幾個月,是一生中最難熬的時期,很像電影《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11]開頭二十分鐘,馬丁.辛(Martin Sheen)在西貢的小旅社房間裡完全失控的狀況。等待和幻想、快樂和陰鬱交替,令你筋疲力盡,此外,還加上在新書發表的兩個月前登出的預覽書評對你造成的影響。我這本敘述至親死亡的個人經歷、充滿情感的書,得到的頭兩篇短評表示,我過世的父親會說我寫這本書簡直是浪費時間,這是一部乏味、灑狗血、自我耽溺的大集合。

這並非原文照錄。

接下來的六個星期,正如你想像,我有點焦躁不安。我每天晚上喝酒喝得很兇,並在酒吧裡告訴一大群陌生人,我父親過世了,我寫了一本書描述這件事,以及預覽書評如何批評我的書,接著我會開始大哭,再點幾杯酒,然後告訴他們,我家養過一隻很棒的狗,名叫露琳(Llewelyn),我十二歲時不得不將牠安樂死,至今依然一想到就難過。我還會告訴我的聽眾,我唯一辦得到的就是別跑去洗手間把我的腦袋一槍轟掉。

接下來,那本書推出了。我得到一些主要報刊的好評,少數則很糟糕。我出席了幾場新書簽名會,接受一些採訪,還有不少重要人士宣稱很喜歡這本書。大體上我其實並不打算就此封筆。我私下相信,勝利的號角終將響起,重量級的書評家會宣告,我的書是美國小說自《白鯨記》(Moby Dick)[12]以來第一本精確描寫生命之複雜難解的書。我在出版第二本書時仍這麼想,然後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依然如是。但每一次我都錯了。

但我依舊鼓勵任何有心寫作的人不妨放手去寫。我只會試著提醒那些渴望出書的人,出書並不如一般人想像得那麼好,但寫作是。當你寫作時,你有那麼多東西可以貢獻出來,有那麼多事物可以傳授給他人,還能得到許多驚喜。你必須要求自己去做的那件事──亦即實際動筆寫作──結果反倒是整個過程中最美妙的部分。就像你原本因為需要咖啡因才去泡茶,到最後卻發現自己真正需要的是體驗茶道進行的整段過程。寫作本身就是一種獎賞。

成年後的我幾乎每天都能完成一定的文字量,即使並沒有因此賺大錢。不過我會毫不猶豫地一次又一次投入寫作,雖然每次總免不了犯錯、低潮、崩潰等諸如此類的歷程。有時,我無法確切告訴你我這麼做的原因,尤其當我感到茫然又可悲,像是有財務問題的薛西佛斯(Sisyphus)[13]之時。不過在其他時候,寫作對我來說,宛如一個人──一個經歷這麼多年、依然對我具有特殊意義的人。這令我想起溫德爾.貝瑞(Wendell Berry)[14]一首寫給他妻子的詩,〈野玫瑰〉(The Wild Rose):

有時信賴和習以為常

令我視而不見, 於是我雖在你身邊

對你卻像對自己的心跳般,

一無所覺。  

突然間你在我眼前一亮,

如茂草邊一朵盛開的野玫瑰,優雅明豔,

就在昨日僅有蔭影之處。

我再次感謝上蒼賜予的好運,

再次選擇我過去所選。

我從小便認為寫作,以及擅長寫作、能像魔法師或天神般創造出一個世界的人,帶有奧妙崇高的色彩。我過去一直覺得,有人竟能深入其他人的內心,將跟我類似的人抽離自我,然後再引領我們回到自我,實在很奇妙。你知道嗎?至今我依然這麼想。

我將娓娓道來,所有我在寫作生涯中學到的大小事

我告訴學生,每當我第二天早上坐在書桌前準備動筆,面對一大疊白紙,腦中沒有多少點子,懷著相同程度的驚人狂妄和低落自信,手指擺在鍵盤上卻不知要寫什麼時,是什麼感覺。我告訴學生,他們會希望馬上就寫出傑作,雖然這不太可能實現,但若他們一直保持信心並持續練習,有天可能會寫出好作品,而且甚至從希望寫出成果進展到只想一直寫,只想持續做這件事,就像愛彈鋼琴或打網球,因為寫作本身帶來許多樂趣和挑戰。

它結合了工作和玩樂。當他們正在構思和撰寫自己的書或短篇小說時,腦中會盤繞著各種想法和創意。他們將會透過全新的觀點看世界。他們看到、聽見和學到的一切,將會成為送進磨坊裡的穀子。在雞尾酒會上或在郵局等待的隊伍中,他們會蒐集各種景象和碰巧聽到的對話,然後溜到一旁,把這些材料快速記下來。他們會碰上滿懷令人抓狂的乏味、不甘心的絕望,以及只想就此永遠封筆的心情坐在桌前的日子,也會遇到情緒高昂、感覺有如乘風破浪的日子。

接著我告訴學生,作品獲報刊或出版社採用的機率,還有從出書得到大筆錢財、心靈平靜,甚至喜悅的可能性不太高。至於情緒低落、歇斯底里、糟糕的皮膚狀況、難看的抽搐、棘手的財務問題,也許會遇到;但因為出書而得到心靈上的平靜則幾乎不可能。然而,我認為他們還是應該寫下去。我試著讓他們真正明瞭,寫作,甚至越寫越好,以及出書或短篇故事和文章被採用,並不會為他們打通一條終南捷徑。他們不會就此一帆風順,也不會感覺到全世界為他們敞開大門,並真的達成最後目標。我眾多的作家朋友臉上並沒有散發出心滿意足、怡然自得的光芒,他們大都帶著憂煩、受折磨和驚奇的神情,有如接受動物實驗的狗被噴上非常私密的體香劑。

但我的學生聽不進去。他們不想聽我直到出了第四本書、經濟狀況才改善的事實,也不想被告知他們大多數人不太可能出書,甚至只有極少數人才有辦法靠寫作維生。他們對出書的幻想跟現實狀況的差距很大。

因此,我會跟他們提起我四歲大的兒子山姆(Sam)遇到的事。他上的是一所基督教會附設的小型幼稚園,前陣子正在教他們感恩節的由來。他有個朋友也叫山姆,不過已經十二歲,而且很精明。他要我兒子把自己所知關於感恩節的一切全告訴他,於是我兒子把在幼稚園學到的講出來。那是個動人的小故事,描述當年清教徒遠渡重洋來到美國,受到印地安人的幫助,因此邀請印地安人參加豐收慶典,共享歡樂和美味的食物。講到這裡,大山姆轉身,語帶苦澀地對我說:「我猜他還沒聽過清教徒把沾染天花病毒的毛毯送給印地安人的那部分。」

也許我們還沒送出那些毯子,也許我們依然很克制。但重點是,我那些渴望出書的學生們還不知道出書也有像沾染天花病菌的毛毯般的部分。因此,這會是我要告知他們的事情之一。

但我也告訴他們,有時我的作家朋友會覺得寫作時比其他任何時刻更自在、更有活力。有時當他們寫得很順,便會感到自己有所成就,彷彿那些剛好確切適合的文字早已存在腦中,只需要把它們寫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寫作便有點類似幫母牛擠奶;奶水是如此充沛香濃,而母牛也樂意讓你擠奶。我希望來上課的人也能有這種感覺。

所以,我會告訴他們所有我近期一直思考或討論的,那些曾幫助我完成作品的大小事。有些其他作家的例子或他們說過的話,不僅曾啟發我,我也會在每期課程中傳授給學生們。還有一些是正當我沮喪、煩悶、憂心或忙著湊計程車錢到金門大橋跳橋自殺而打電話給朋友時,他們提醒我的事。本書接下來的內容,都是我在寫作生涯中學到,並在課堂上傳授給每一期學生的東西。這本書跟其他寫作指南不同;它們有些寫得非常棒,但這本書比較個人,比較像我在課堂上教授學生的內容。以下的章節便是我至今所知關於寫作的一切。

註釋

[11]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執導的電影,改編自英國作家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名著《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由馬龍.白蘭度(MarIon Brando)和馬丁.辛主演。

[12]美國小說家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代表作,描述船長亞哈(Ahab)帶領船員追捕一條名叫莫比.迪克(Moby Dick)的白鯨的經過。這部小說於1851年出版,但大眾反應冷淡,直至1920年後才受到重視,並被視為美國文學的經典之作。

[13]希臘神話中的科林斯(Corinth)國王,神罰他將巨石推上山頂,但到山頂後石頭會落回原處,週而復始,永遠無法休息。

[14]1934~,美國小說家、散文作家、詩人和積極的環保人士,有「農民詩人」之稱,也是基督教文學的重要作家之一,著作包括《窗之詩》(Window Poems)、《老傑克的回憶》(The Memory of Old Jack)等。

[15]1925~1964,20世紀美國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公認繼福克納之後美國南方最傑出的作家,瑞蒙.卡佛、米蘭.昆德拉、大江健三郎皆受其影響。著有《好人難遇》(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 and Other Stories)、《智慧之血》(Wise Blood)。

※ 本文摘自《寫作課》前言,原篇名為〈所有出色的寫作指南都沒提到的關鍵,我將毫無保留地告訴你〉,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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