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良露

親人的死亡,往往是個人感時傷懷的開始,逼使我們回頭去看生命的流轉,透過回憶去重新體驗時光的溫度、往事的重量,原來,許許多多我們收藏在意識底層的人生點點滴滴已經化身成瓶中的精靈,等待主人的召喚現身。

壽岳章子的《千年繁華──京都的街巷人生》,寫於母親逝世之後,就像追溯母親的源頭般,壽岳章子以〈我家的居住風情〉、〈我家的服裝故事〉、〈我家的飲食生活〉、〈我家的精神生活〉為引線,記錄了壽岳的父母的生命故事與一家人成長的記事,整本書出現了許多生活的細節,像如何大掃除、換榻榻米,縫製和服,買草鞋、木屐,準備家中膳食,朋友交誼與京都的日常生活百態……我們可以說,壽岳章子的京都第一部曲,是陰性的京都,關於她自己的母親也關於京都這個大地母親的家常性情,因此整本書十分溫暖、動人,有著深沉的慰藉,藉著京都人對日常生活之美的保護,讓我們沉浸在大地之母的永恆懷抱之中。 雖然京都第一部曲大受歡迎,但壽岳仍然等了五年之後,才提筆寫京都回憶的第二部曲,這一回寫作的情感動力來自另一位親人的辭世,當壽岳開始追悼父親的往事,我無法確知壽岳章子是自覺或只是我的個人臆測,她關注的京都焦點,突然從上一本書的母親象徵家庭的女性角度,而轉向了父親代表社會的男性思索,她開始梳爬京都社會更深層的陽性結構的意識及能量。

如此一來,壽岳章子的京都之二──《喜樂京都》,以祇園祭的序文為開端就一點也不奇怪了。京都四時祭典一向是支撐京都社會運作的重要事件,四大祭中又以祇園祭最重要,長達一個月的夏祭,是凝結京都人身分認同的要角,連我這個異鄉人,幾次在京都遇上祇園祭,街道上鎮日放著如同催眠般如夢如幻的除癘樂聲,京都的時間就突然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在日本平安時代,經過了一次嚴重的瘟疫之後,京都人每年夏天都舉行祇園夏祭,催魂的古樂用來洗滌靈魂求神赦免保京都人平安。

「平安」一直是京都人集體心靈圖像中最重要的集體符號,從京都立平安王朝以來,京都人的父權形象一直是保護型而非侵略型,壽岳章子在書中提到了日本最大的父權形象,在京都時的天皇是備受人民愛戴的父親,但遷都東京後的天皇卻變成令人畏懼的。

日本的宿命,在明治天皇決定從京都遷至東京後,有了本質的變化,京都千年天皇一系,都聽命於平安王朝的神諭,其間政治或有動亂,但基本上京都這個內陸盆地的魂靈一直是以安定為重,京都是內縮內省之城,皇城坐北朝南居中,上中下京為骨幹,左右京為輔佐,四方天下以向皇居臣服安定為上,小小的京都城,人口一直都不超過百來萬,有千年古禮要守,野心從來不會太大。

但遷都至東京海灣的新都東京就不同了,從一開始東京的風水就不重中道,東京是擴張型的城市,從來沒有個中心,京都是向內看、向傳統回顧之城,但東京卻是向外看,向未來瞻望之都,沒有平安王朝之保命符的東京,遷都後就一連串地打起日俄戰爭、滿州戰爭、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這個東京,何其不平安啊!

京都人一直是日本反戰的大本營,壽岳章子在本書中以輕描淡寫的方式,寫出京都人對戰爭的無奈及厭惡,四条通上原本賣銅器的「菊光堂」,在二次大戰時,為順應政府的徵召,只得把店內所有金屬製品全都捐出去,之後只好改賣茶具 ──戰爭所摧毀的,從來不只是人命,「菊光堂」原來的工藝文化的傳承就因戰爭中斷,而壽岳章子之後還告訴我們,這個當時下徵收金屬命令的工商大臣岸信介,在大戰後卻依然當上了總理大臣。

壽岳章子在書中描述的男性形象,不管是她終生致力於英國文學研究的父親,或篆刻家水野先生、觀世流能樂師浦田先生、扇骨師荒谷祝三、染織師池田利夫,以及保護京都老街的政治家木村萬平先生,壽岳章子呈現的都是正面的陽性力量,這些建構社會職業骨幹的男人,是保護社會的父親,和滋養家庭的母親,一起攜手創造京都的美好生活。

壽岳章子的京都,是一則陰陽調和的神話,京都人曾經擁有美好的烏托邦,社會 父親與家園母親相親相愛,就像壽岳章子的父母般,走過艱難的時代,建立了豐富完 好的家園。而壽岳章子相信,只有能照顧人民,讓生活之美與平安傳承下去的才是理 想的社會和國家。

京都是一個文明的隱喻,生活美學絕不只是消費性的能量,而是社會哲學性的動力,誓願過好自己平安美好小日子的人們,往往比滿口空言政治理想的人,更願意保 存文明神聖的傳承,這樣的文明注重的是陰陽力量的調和而非對立。京都的緩慢、念 舊、保守的價值非但不反動,卻比政治的激進主義更進化,保存京都的價值,絕非只 是維護京都的祭典、老街、手工藝、生活儀式 ……壽岳章子要告訴我們的不僅於此,《喜樂京都》說的是京都文明的喜樂在於尊重文明平安的延續。

※ 本文摘自《喜樂京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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