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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島本理生
譯/楊明綺

一週開始的週一上午十一點半,我造訪迦葉任職的法律事務所。
搭電梯上二樓,透過對講機告知來意,自動門隨即開啟。
事務所內並排著四張桌子,其他律師都不在的樣子。
身穿灰色高領毛衣的年輕女子領著我走向最裡頭的那扇門後面,一間特別隔出來的會客室。
我坐在沙發上等候時,方才那位年輕女子端茶進來。相較於她那張素淨的臉、明顯分岔的長髮,端正秀麗的五官與豐滿胸部格外顯眼。
我啜飲茶水時,突然傳來開門聲。
「嫂子,妳來啦!不好意思,勞煩跑一趟。」
擁有一雙超長腿的迦葉走進來,坐在我對面的單人座沙發。
他睜著因為有點大小眼,眼神略顯猶疑的雙眼看向我。
我回以警戒眼神,只見迦葉的嘴角突然上揚,笑著說: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
「謝謝你的郵件,沒想到是關於聖山環菜小姐的事。」
我刻意無視他那一貫的嘲諷口吻,回道。
「是啊!沒想到這案子會來到我手上。不過還真是有點棘手啊!」迦葉說。
「應該是吧。對了,聖山環菜小姐的情況如何?」
「這個嘛,起初她對我十分警戒,不過我們總算比較可以溝通了。畢竟我是法院指派的公設辯護人,也沒辦法換囉!」
迦葉用手指搔搔額頭,這麼說明。
「你只是偶然被選上吧?」我問。
才不是呢!迦葉反駁。
「基本上,就算是法院指派,重要案件也會指名給經驗豐富的優秀律師負責。」他補充說明。
我從大學時代認識的法律系朋友那裡,聽說了迦葉在法庭的傳聞。
他善於利用被告受虐、命運多舛等事由,抓準時機、巧妙斟酌,直指是被害人自作自受,所以由他辯護的案子往往能大幅減刑。
「因為環菜的案子改採參審員參審制,所以能贏得多少同情票很重要。我聽說嫂子要寫一本關於她的書,嚇一跳呢!」
「原來如此。」
我眺望書櫃上成排的法律書,喃喃自語。
「總之,想說瞭解一下彼此的情況比較好。老實說,我反對。這麼做不但妨礙審判,也要考量當事人和被害者家屬的心情。」
「你說的沒錯。」我同意。
迦葉翻了一下白眼,看向我。
「畢竟這起案子備受矚目囉!要是寫得像是加害者的札記,肯定飽受社會輿論壓力,況且又是由小有名氣的臨床心理師以同性觀點書寫,勢必會成為別具賣點的非文學類書。總之,我言盡於此,再來就要靠妳自己的判斷了。對了,妳和環菜碰面了嗎?」
面對他的推測,只能苦笑以對的我反問:
「還沒,是個感覺很難搞的孩子嗎?」
「應該說很成熟吧。而且幾乎不太說話。對了,氣質好像有點像。」
「像誰?」
「以前的妳。」
迦葉回道。彷彿有根柔軟的刺扎進心臟似的,我立刻轉移話題。
「我是在問環菜的事。」
「嗯。」
「查清楚殺人動機了嗎?」
迦葉搖頭,乾脆地回道「還沒」。
「這是接下來的重點。對了,我哥還好吧?」
他邊拿起茶杯,邊問。
「嗯,還是老樣子。」
「是喔。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可惜。正親也長大了。大哥也該好好想想自己的前途吧。」
「我會問問他。」這麼回應的我說:
「快十二點了,我得走了。今天就談到這裡,如何?」
迦葉點頭,表明自己待會兒還有家庭裁判案子要處理。我正想喝完剩下的茶,只見他突然指著門,悄聲說:
「剛才那個端茶進來的女孩子。」
就在我想起自己莫名在意她時,也心生不妙的預感。
「她看起來挺乖巧,其實我們曾在這棟大樓的逃生梯上那個哦!」
我語帶責備地說「別在這裡講這種事」,打斷這話題。
「反正她快結婚,也要辭職了。我送妳下樓吧!嫂子。」
他的輕佻口吻讓我的太陽穴一帶隱隱作疼,我像要甩開這般尷尬情形似地起身。
迦葉送我到一樓。
迎著白晝陽光,迦葉的存在感愈來愈稀薄,只有他那譏諷似的笑容依稀殘留腦中。

我坐在前往看守所的電車上,翻閱聖山環菜的資料。
聖山環菜,二十二歲,今年七月十九日因涉嫌殺害父親,也就是畫家聖山那雄人,而遭警方逮捕。
凶案發生當天上午,環菜參加東京都內某家民營電視臺的第二次面試。
但她因為身體不適,中途退出面試,幾個小時後出現在父親任教的二子玉川某所藝術學校。環菜用在澀谷東急手創館購買的菜刀,刺向被她叫至女廁的父親胸口。
脫掉血跡斑斑的套裝和襯衫,換上白色T恤、深藍色裙子的她逃離命案現場,直接返家。環菜和母親起爭執後奔出家門,被住在附近的主婦目擊獨自走在多摩川岸邊。
目擊者說她看到臉和手都沾上血的環菜,直覺情況不妙,想說上前關心一下,環菜卻飛也似地逃走,所以她趕緊報警。

感覺有些疲累的我抬起臉,映在地鐵車窗上的面容十分黯然。我伸手揉捏後頸,思索著。
其實案情本身並不複雜;問題是,弒父一事可是要有相當大的覺悟。一個正在求職的普通女大生會突然變得如此暴力?按下連她本人也沒有察覺的扳機嗎?
辦妥看守所的探監手續,我在會客室等候。
來到會客室的環菜身形十分嬌小,只見她點了一下頭,坐在玻璃隔窗另一邊的椅子上,就連肩膀也是又窄又瘦削。
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
明明已經二十二歲,眼前的她看起來卻像十六、七歲少女,與其說是童顏女大生,不如說那張有著精緻五官的小臉漾著大人味;不過也許是因為有點駝背的關係吧。感覺比想像中樸實許多。
初次見面,妳好。我盡可能柔聲打招呼。
「聖山環菜小姐,我是臨床心理師真壁由紀。今年是我從事這份工作的第九年。」
這麼自我介紹。環菜悄聲回道:「您好。」
「心情比較平靜了嗎?」
我問。她警戒似地沉默不語,我趕緊換個話題:
「我想新文化社的辻先生已經告知妳出書一事吧。當然,這種事還是要先考量環菜小姐的心情,也不能影響判決。如果妳真的想透過書表達自己的心聲,我會盡我最大能力幫忙,絲毫沒有勉強的意思,希望妳能明白這一點。」
「我……」一直低著頭的她,囁囁地說:
「若是這麼做比較好,出書也行,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覺得我的真正想法不值得一提。」
她表明自己的疑慮。
「不值得一提?」
環菜用力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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