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 / 唯色

旅行中經過阿拉善左旗,我特意去朝拜了城外山谷裡富麗堂皇的廣宗寺,又稱南寺,藏語名為「噶旦丹吉林」,與兩百多年前流亡至此的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有殊勝因緣,不但依循他的願望而建,並築塔供奉他的法體。六世祕傳中也有同樣敘述,我相信是真的。  

在空寂的寺院見到兩位高齡僧人,告知六世尊者靈塔於文革初期,被以漢人為主的紅衛兵、積極分子所砸。尊者法體自塔中扔出,戴上高帽批鬥,強迫僧侶焚燒,但骨灰被一位僧人偷偷藏入裝麵粉的櫃子,直到八○年代重建寺院時才敢拿出,供奉於新修的塔中。老僧還說文革前有四、五百位僧人,文革時都被驅趕,返回草原當牧民,成家、生兒女。現在只有二十多個僧人,也都成家,平時忙碌世俗營生,有佛事時集聚寺院。但寺院已成旅遊景點,門票八十元,寺院分得一點五元,其餘都歸公司和政府,「我們沒辦法。」老僧歎道。  

得知我是藏人,老僧立刻說你們藏族不喜歡我們蒙族;我否認,說我們兩個民族因緣深厚,信仰相同,生活方式相似,老僧打斷我的話說我們蒙古騎兵去你們藏地「平叛」,殺了很多藏人,你不知道嗎?還說去年同寺僧人去拉薩朝佛,一聽是蒙古族,藏族的態度就不好了。蒙古騎兵進藏「平叛」的往事我大概有聽說,但不清楚細節,也就未上心。老僧的話讓我驚訝。之後留意到楊海英先生在《沒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與文革大屠殺》中,提到文革時遭大肅清的內蒙古騎兵師,在上個世紀五○年代末、六○年代初曾「入藏參與鎮壓」。

楊海英先生介紹內蒙古騎兵師是由「日治時代接受現代教育,被稱為『挎日本洋刀』的蒙古人將校為中心組建的蒙古人自己的軍隊」,五個師,驍勇善戰,文武雙全,上個世紀四○年代中期被收編為中共軍隊。參加過東北內戰、朝鮮戰爭等,尤其在遼瀋戰役中,「內蒙古鐵騎發揮了很大的威力」。一九五八年,內蒙古騎兵第五師第十三、十四團共三千二百名騎兵,接到中共下達的參加青藏「剿匪平叛」的任務。儘管蒙古人任職中共最高官員的烏蘭夫在中共內部討論時表示「對少數民族打仗是下策」,不同意對少數民族用兵,「但終究未能拂逆一言九鼎的毛澤東 身不由己地陷入中國歷史上對少數民族統治策略的『以夷制夷』之陷阱」。⋯⋯「聽從蘭州軍區的指揮」的兩個騎兵團於一九六二年從藏區撤回,中共官方稱:「兩個團分別被授予『戰功偉績』錦旗,受到朱德委員長的接見。」文革爆發後,騎五師被解除武裝,取消番制,二百八十六人被打成「內人黨」,慘遭迫害,內蒙古騎兵師團的歷史就此謝幕,「蒙古人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民族軍隊」。

那麼,蒙古騎兵是如何「入藏參與鎮壓」藏人起義的?在《沒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與文革大屠殺》中未有更多著墨的楊海英先生,就此另外寫了一部日文專著——《蒙古騎兵在西藏揮舞日本刀》(チベットに舞う日本刀モンゴル騎兵の現代史)。他在給我的郵件中說:「一段重重的歷史,總得有個記錄。」而這部專著是他特別看重並下了很大工夫的。他說:「我作為蒙古人,基於必須對藏人道歉的心理,背著沉重的民族的懺悔而寫。我只不過替一代老兵而寫。他們本來要民族自決,卻成了僱傭兵。」

最早由蒙古人闢為帝國之都的北京,如今另有一別稱,叫霾都。即霧霾之帝都。我正是在毒氣般的昏暗日子裡,讀完了楊海英先生發來的《蒙古騎兵在西藏揮舞日本刀》中譯電子版。期間有幾次因事出門,我將書稿存入手機,一路上透過耳機傾聽朗讀軟體毫無感情地讀著藏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屠戮,又因霧霾遮蔽了周遭世界,反而彷彿再現幾十年前家園被毀的悲慘景象,我只覺心痛難忍。  

而且,男女老少,老弱婦孺,與一座座寺院和帳篷,與一群群牛羊等家畜,被聲稱要將西藏人民從帝國主義的壓迫中救出來的「解放者」駕機轟炸、開槍射擊、揮刀砍殺,正如書中所寫:「當時中國以『解放』為名,擺出一副寬容的占領軍的姿態,但從一九五六年開始,當西藏人為了反擊中國的侵略而開始在各地進行武裝起義時,中國卻毫不留情地對西藏人民進行了大虐殺和鎮壓。」而其中,「將西藏人民的抵抗逼至絕境的人民解放軍部隊中,有一支蒙古騎兵部隊。」

書中有多處這樣的記錄:

戰鬥的方法很簡單。中國空軍首先實施空襲。投下大量的炸彈,造成藏人的混亂,步兵趁此時機用機關槍向混亂的人群掃射。九死一生果斷突破步兵包圍圈的人們,迎接他們的則是握著日本洋刀的蒙古騎兵。  

蒙古人騎兵猶如狼一般,揮舞著日本洋刀衝進了陷入混亂四散而逃的畜牧民中。  

「解放西藏同胞!」  

他們吶喊著。日落時,「叛匪集團」的一半以上被殺害。  他們在名叫達木沁灘的地方,發現了藏人「叛匪」大集團。對西藏牧民來說,最為不幸的是帶著家畜群一起行動和追捕者是蒙古人。這是雙重的不幸。蒙古人在看到家畜群的足跡的瞬間就能判斷其規模,因為對方是和自己過著同樣生活的人。清晨,他們看準西藏牧民還未從沉睡中醒來的時間進行襲擊。一旦進入敵營,日本洋刀會使對方立刻鮮血流淌,唐古拉草原瞬間被牧民的屍體淹沒。

尼瑪仁欽證言道:「我們俘虜了二百人左右的女人和孩子,交給了後來的支那人步兵部隊。但是,幾天後聽說他們把那二百多人全部屠殺了。支那兵雖然非常不擅長戰鬥,卻極其喜好毫無必要的殺戮」。  

我在給楊海英先生的郵件中寫道:「讀你的這本書,讀得我很難過 我 想⋯⋯說的是,讀到藏人被像殺老鼠一樣殺死的時候,太難過了。就像今天的IS斬人首級那樣可怕 」楊海英先⋯⋯生回覆:「悲慘,但這是事實。把發生的一切告訴世人。世人會說『我們不知道』。其實,你們知道。」

※ 本文摘自《蒙古騎兵在西藏揮舞日本刀》,原篇名為是〈悼亡之書,是悲懺之書〉,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