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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理查.威金森、凱特.皮凱特;譯/溫澤元

不同社會階級的禮儀、風格與審美品味仍然具有鮮明的差別,所以當人們往社會階梯上一層爬時,例如勞工慢慢變成專業人士,通常都會覺得必須改變自己的社會認同,也會感到自己是個冒名的入侵者,時時刻刻都害怕自己的出身背景會被揭穿。

琳賽.漢利(Lynsey Hanley)在其著作《端莊得體:跨越階級鴻溝》(Respectable: Crossing the Class Divide)[5]中回憶到,她上大學之後有一次誤用近音詞,被人糾正後非常羞愧,恨不得想鑽到地洞裡去。不過進了校園、跟許多中產階級接觸後,舊時的朋友跟家人還會揶揄她說:「妳講話幹嘛咬文嚼字?」她說自己有時候考試考差了,並不是因為能力不足,而是她總覺得改考卷的人會這麼想:「這個自學者草率莽撞地想通過考試,裝出一副自己早就知道這些知識的樣子。」

對於以另一種方式進入社會上流階級的人來說,市面上有很多探討現代禮儀的書籍與指南可參照。除了基本禮儀入門之外,還有像德倍禮(Debrett)的「現代禮儀」,與專門針對「現代少女」或「紳士」的指南。另外,我們也能找到各種關於休閒活動、婚禮、商務場合以及打高爾夫球時的禮儀指南。此外,還有講述關於酒、管理、歌劇、詩歌等各個面向的「裝模作樣者指南」(Bluffer’s Guides)系列套書,其中當然也少不了《裝模作樣者的禮儀指南》(Bluffer’s Guide to Etiquette)[6]。這套書的標題取得恰到好處,大方承認學習上流社會的禮儀是為了拉抬自己的地位。這些書會建議讀者如何看場合選擇遣詞用字,還有餐桌禮儀、發音方式、衣著規範、「優良的」舉止跟社交禮節等,希望能讓讀者看起來天生就是「說話得體」、「出身高貴」,讓大家以為他們生來就是上流人士。這些書一開始都會強調,「禮貌」跟「禮儀」其實大同小異;但書中提供的做法與建議,完全不會帶給人親切或自在感,也不會讓別人覺得受到歡迎、賞識,或是讓人察覺你在乎他們。書中建議的行為,背後的動機根本是想幫讀者塑造出勢利、虛榮的高姿態。

這些指南之所以會提出這些建議,是因為透過這些行為,別人就能「輕易看出你出身不凡」;書中也不時提醒讀者,如果行為「出錯」,你這個「冒牌貨」就會被識破。那些錯誤的舉止甚至被稱為是「社交自殺行為」,書裡會說某舉動「太超過了」,或讓別人「一看就覺得你是暴發戶、不值得信賴」。有些事會被形容為「糟糕透頂」,或是「受上流社會的厭惡與排斥」,所以「必須不計代價盡量避免」。而在最後,書裡會說:「若渴望躋身上流社會,就得對書中列出的行為規範暸若指掌。」

坦白說,真正「糟糕透頂」的事根本不是那些社會禁忌,而是用來判斷他人階級與個人價值的瑣碎行為差異。其中最無足輕重的,就是要如何選擇同義詞,例如我們稱呼廁所該叫洗手間、盥洗室、化妝室等,還有吃飯時刀叉該怎麼握。大家會這麼重視這些小細節,完全是因為這些細節象徵階級。雖然多數人聲稱自己討厭這種惺惺作態的樣子,也不相信某些人就是比別人尊貴,但大家還是會仔細留意這些象徵尊貴與卑微的行為,深怕一不小心就會出糗。我們都認為人類無法改變習慣、無法調整象徵階級的行為,大家都覺得這些行為並非出於社交考量,完全是不同的審美觀使然;話雖如此,多數人還是相當擔心,怕自己若在談吐或行為上做出不同選擇,會觸發他人心中的階級偏見。擔憂外在形象就是社交評價焦慮的來源,這也是本書探討的重點之一;雖然大家都覺得自己能夠平等待人,以不帶偏見的方式與人相處,卻還是不想冒險受他人批評。

許多人們都有個迷思,認為上流階級的行為舉止肯定很優雅和善,不過這卻跟保羅.皮福的發現相抵觸。我們在第三章提到,他指出至少在貧富差距較大的社會中,一個人的社會階級越高,言行舉止就更反社會,舉例來說,他們比較容易在路口超車,或是偷拿本來要給小孩子的糖果。如果我們都相信人類跟狒狒一樣會去注意優越階級的行為、而不在乎底層,也許那些社會頂層的舉止只是反應了他們想將人踩在腳下的事實。

地位與個人價值偏見

談到階級與地位差異時,許多人都抱持著逃避的態度。有些人否認階級與地位差異具有極大影響力,有時更堅稱它們根本不存在。來自不同社會階層的人們在互動時,氣氛總是尷尬、難堪。有些人相信只要我們能忽略物質條件的差距,學習以同等的尊重和尊嚴來對待彼此,就能輕鬆解決問題;但即使是最善解人意的人,也很難不把外顯地位當成內在個人價值指標,無法擺脫那已深植人心、與物質條件差距緊密連結的優越感與自卑感。就算我們自覺能不受外在財富、階級象徵所干擾,以公正中立的角度來評價他人,我們對自己的外表、衣著、車子,和其他炫耀性商品的在乎與執著,仍然顯示我們不相信別人能以不帶偏見的立場來評價我們。

我們之所以相信外貌或外在打扮具有非常大的影響力,原因其來有自。許多研究都顯示,社會階級與種族等因素會在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情況下,強烈影響我們對他人的評價;研究都已證實,老師評估學生、雇主評估應徵者,或是警察與法官評斷嫌疑犯時,都會受到種族與社會階級的影響。[22]在各種情況下,人們都傾向認為看起來屬於社會底層的人,能力可能比較差,也比較不值得信任。我們在第三章與前面的篇幅曾提及保羅.皮福的研究,他發現生活較富裕的人們,普遍比較不尊重生活環境不如他們的多數人。我們假設他人會以我們負擔得起的商品來評斷我們的價值,而這種現象,或許就是讓人們進行炫耀性消費的另一個強大推力。

碰到社會上各種不平等現象時,我們總會感到尷尬,因此大家通常會選跟自己階級相近的人當朋友。這個現象確實存在,而且顯而易見。因此,有些社會學家以交友網絡作為基礎,將職業分類為不同社會階級,反映出人們在「生活風格與廣義的優勢/劣勢上的相似之處」。[23] 受訪者必須提供自己的職業別,也要透露他們的朋友從事什麼工作,而那些由友誼或婚姻關係所連結的各種職業,就會被歸類在相近的社會階層中。舉例來說,律師、醫生跟從事類似專業工作的人士,比較常混在一起,比較少跟未受專業訓練的勞工往來。

蘭卡斯特大學社會系教授安德魯.薩耶爾(Andrew Sayer),在他的著作《階級的道德意義》(The Moral Significance of Class)中指出,人們在訪談中被問到自己屬於哪個社會階級時,他們的回答都:

相當尷尬而且防衛心極重,也常避重就輕,把這個問題當成像是……在問他們是否配得上現處社會地位,或問他們覺得自己是否比他人優越或卑微……階級目前還是個非常敏感的議題,因為談到階級,就會牽扯到道德評價和不公不義的社會現象。當問一個人他屬於哪個階級,不僅只是要他歸類出自己的社經地位;在這個問句底下,還隱藏著另一個未說出口、相當冒犯的問題:你有多少價值?[24]

想像我們今天必須表態自己具有多少價值,就能體會為何大家對這類議題如此敏感。

薩耶爾透過研究與觀察,成功揭露人們在碰到階級差異時,總是展現出非常尷尬的道德觀。友誼代表雙方將彼此視為同類,這是再基本不過的道理,不過如果來自不同階級的人想當朋友,雙方就都得裝作階級差異不存在或不重要,兩個人就這樣卡在友誼的平等,以及一人優越、一人卑微的階級差異之間。如果在特定情況下,會讓優越地位者尷尬、而低階地位者羞愧,兩人就會避免凸顯雙方地位差距的情況發生。所以當兩個階級不同的人在對話時,都會盡可能縮減雙方在腔調、文法與用字上的差異,也不會談論那些凸顯階級差異的主題。

在對話當中,雙方要避免提起生活狀況、所得、教育程度與地位差異,舉例來說,如果他們想聊超商食物漲價的現象,就只能假裝物價上漲對他們造成的影響是一樣的。在跨階級的友誼中,雙方都要展現一種態度,就是對把他們分在不同階級的體制感到無能為力。這麼一來,他們之所以會有收入和教育程度的差別,之所以一人是老闆、一人是下屬,全都是自然發生、無可避免的局面。只要其中一方感到被對方輕視、同情或不受尊重,都會令人反感,對友誼的發展也非常不利。

註釋
[5] Hanley, L., Respectable: Crossing the Class Divide. London: Allen Lane, 2016.
[6] Hanson, W., The Bluffer’s Guide to Etiquette. London: Bluffer’s, 2014.
[7] Crompton, R., ‘Consumption and class analysis’,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1997; 44 (1 suppl): 113–32.; Deutsch, N. L. and Theodorou, E., ‘Aspiring, consuming, becoming: youth identity in a culture of consumption’, Youth & Society 2010; 42 (2): 229–54.
[8] Institute for Public Policy Research, ‘Modern women marrying men of the same or lower social class’, IPPR, 5 April 2012.
[9] Merrill, D. M., Mothersinlaw and Daughtersinlaw: Understanding the Relationship and What Makes Them Friends or Foe. Westport, Conn.: Greenwood Publishing Group, 2007.
[10] Neumann, J., Poor Kids, BBC1, 7 June 2011.
[11] Elgar, F. J., Craig, W., Boyce, W., Morgan, A. and Vella-Zarb, R., ‘Income inequality and school bullying: multilevel study of adolescents in 37 countries’, Journal of Adolescent Health 2009; 45 (4): 351–9.
[12] Tippett, N. and Wolke, D., Socioeconomic status and bullying: a meta-analysis’, 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2014; 104 (6): e48–e59.
[13] Odgers, C. L., Donley, S., Caspi, A., Bates, C. J. and Moffitt, T. E., ‘Living alongside more affluent neighbors predicts greater involvement in antisocial behavior among low-income boys’, 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 Psychiatry 2015; 56 (10): 1055–64.
[14] Case, A. and Deaton, A., ‘Rising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in midlife among white non-Hispanic Americans in the 21st centur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SA 2015; 112 (49): 15078–83.
[15] Minton, J. W., Pickett, K. E., Shaw, R., Vanderbloemen, L., Green, M. and McCartney, G. M., ‘Two cheers for a small giant? Why we need better ways of seeing data: a commentary on: “Rising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in midlife among white non-Hispanic Americans in the 21st centur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2016; doi: 10.1093/ije/dyw095.
[16] Goldstein, R., Almenberg, J., Dreber, A., et al., ‘Do more expensive wines taste better? Evidence from a large sample of blind tastings’, Journal of Wine Economics 2008; 3 (1): 1–9.
[17] Atkinson, W., ‘The context and genesis of musical tastes: omnivorousness debunked, Bourdieu buttressed’, Poetics 2011; 39 (3): 169–86.
[18] Savage, M., Social Class in the 21st Century. London: Penguin, 2015.
[19] Hobsbawm, E., Fractured Times: Culture and Societ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London: Little, Brown, 2013.
[20] Toronyi-Lalic, I., ‘Sceptic’s Sistema’, Classical Music June 2012.
[21] Szlendak, T. and Karwacki, A., ‘Do the Swedes really aspire to sense and the Portuguese to status? Cultural activity and income gap in the member states of the European Union’, International Sociology 2012; 27 (6): 807–26.
[22] Brown, R., Prejudice: Its Social Psychology. Chichester: John Wiley & Sons, 2011.
[23] Prandy, K., ‘The revised Cambridge scale of occupations’, Sociology 1990; 24 (4): 629–55.
[24] Sayer, A., The Moral Significance of Clas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 本文摘自《收入不平等:為何他人過得越好,我們越焦慮?》,原篇名為〈財富與階級的影響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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