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殷杲

說到《我們》,彷彿成了慣例,必定要先拋出這句話將它定位正名:二十世紀三大反烏托邦作品,正是尤金.薩米爾欽(俄國)的《我們》(一九二○/一九二四)、阿道斯.赫胥黎(英國)的《美麗新世界》(一九三二)和喬治.歐威爾(英國)的《一九八四》(一九四九)。

這三部書中,論名氣以歐威爾的《一九八四》最大,但是要論及首開這一派作品之先河者,則非寫於一九二○年、正式出版於一九二四年的《我們》莫屬。據稱,赫胥黎和歐威爾創作出自己的反烏托邦作品時,或多或少都受了《我們》的影響。歐威爾還親自撰有對《我們》的評論一篇,稱其為「焚書年代裡的文學奇品之一」。然而,倘若以書比人,用俗話來講,《我們》在這三部作品中,就屬於那類「命不順」者,甫一成書便一路磕磕絆絆,勉強出版後還長年到處遭禁,直至人類思想已經日益全球化,政治氣氛已相對不那麼濃郁的今天,它的名氣還是比不上由它一手扶持起來的兩個小弟弟來得響。

不過,現在看來,《我們》反而似乎因此籠上一層神祕感,頗有點傳奇小說主人公一波三折終成正果的氣質。它傳奇的出版歷程、它的作者薩米爾欽的獨特個性和因特殊時代中斷的創作之路,都成了作品之外一則華麗幽暗的註腳,為作家津津樂道,令讀者掩卷驚嘆。

俄國作家尤金.薩米爾欽生於一八八四年。此君從小就有種種驚人之舉。據他寫給《我們》英譯者的一封自我介紹信中透露,學生時代,他學校附近瘋狗甚多。某日,「有條瘋狗咬了我的腿。那時,我喜歡對自己做各種各樣的實驗,我決心等著瞧,看看自己會不會得狂犬病,最重要的是,我非常好奇:狂犬病發作時(咬傷兩週後),會有什麼感覺?結果我各種感覺都體驗到了,可是兩個禮拜之後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得狂犬病」。

在學校裡,他作文總得 A+,但數學不好。為了挑戰自我,畢業後他特地選擇了最富數學性的職業,成了名造船工程師。據說,他日後在這個專業上頗有建樹,蘇聯當年最大的破冰船「列寧」號裡就有他的貢獻。一九一一年,他發表了第一篇諷刺小說,因此備受鼓勵,造船之餘亦不忘繼續圓文學之夢。受沙皇祕密員警的驅逐,他被迫從大城市彼得格勒移居荒僻小鎮,流亡期間繼續寫作.一戰期間又輾轉到了英國。

一九一七年,俄國十月革命爆發。他「穿著救生衣,關掉一切燈光,從德國潛艇邊駛過,回到彼得堡」。由於不曾親自參加革命而直接回到革命勝利的祖國,他「感覺自己像個從來不曾陷入戀愛的人,一天早晨醒來突然發覺已經結婚十年」。

就像任何優秀的諷刺作家一樣,薩米爾欽愛恨分明,勇於堅守信念、針砭時弊。他在革命勝利的蘇俄繼續撰寫短篇諷刺小說和劇本,大膽指出政府種種弊端,漸漸引起當局不滿。一九二○年,他創作出重要作品《我們》

像許多具有超前意識的大膽作品一樣,《我們》在蘇俄遭到禁止出版的命運。直到西元一九二四年,它才轉譯為英文,在美國第一次出版。一九二九年,它又以俄文在國外出版,出版商為保護薩米爾欽,特意謊稱該書是從捷克語轉譯為俄語的(捷克語版的《我們》也於同一時間出版),還煞費苦心地改動書中幾處地方。怎奈《我們》儘管在蘇聯沒有正式出版,卻早已以手稿形式在評論家手中流傳,所以這個嘗試沒有成功,《我們》的作者被認出,薩米爾欽遭到蘇聯主流文學界的大肆批判和攻擊。更甚者,薩米爾欽在蘇聯從此遭到「封口」厄運,與出版社和讀者的一切連繫都被切斷。

一九三一年六月,萬般無奈的薩米爾欽致函史達林,自陳目前國內禁止他從事創作的做法,對他來說無異於判處他死刑。因此他無法在國內待下去,請求領袖批准出國。不知為何,這封飽含書生氣息的信函並沒有使史達林暴跳如雷,而是居然真的使薩米爾欽弄到出國許可。(據說,幕後幫了薩米爾欽一把的正是當時蘇聯德高望重的作家高爾基,高氏素來愛憐薩米爾欽的才華,此番挺身而出,幫他跟史達林求了情。)

從此薩米爾欽流亡歐洲,最終定居巴黎。遺憾的是,與故土分離,等於脫離了一個巨大的創作源泉。薩米爾欽再也沒有創作出什麼超越《我們》的作品。薩米爾欽晚年酷愛音樂,尤其是穆索爾斯基的作品。一九三七年三月,薩米爾欽在穆索爾斯基的歌劇《伯里斯.戈都諾夫》陪伴下客死巴黎。

談《我們》

作為第一部反烏托邦作品,《我們》針對的是極權主義的種種弊端。全書採用筆記形式,假借一個生活在未來世界中的模範公民之口,虛擬一個高度數位化、集中統一管理的「聯眾國」中各色人等的生活和心態。

在這個攀上「人類文明最高峰」的聯眾國,所有公民一律被冠以數字為名。主人公便叫「D–503號」。D–503 號是一名聯眾國培養成人的數學家,他對聯眾國滿懷忠誠,特地記起筆記,想借之讚頌威哉壯哉的聯眾國。

怎料,聯眾國再發達的文明,也仍舊奈何不了殘留的人性。某個美豔動人的女性 I–330 號突然出現,完全震撼了 D–503 號的純潔心靈。在 I–330 號引誘下,D–503 號一步步解放本性,從作品開始時恨不能化身為機器的極端忠誠分子,漸漸轉變為有恨有愛、有血有肉有「靈魂」的凡人。不過,故事遠沒有這麼簡單。I–330號 之所以接近 D–503 號,自有她的祕密計畫。這則政治寓言的結局出乎意料、震撼人心。

諷刺幽默高手薩米爾欽在書中時不時埋下笑點,令觀者啞然失笑。然而在因離奇的場景和似是而非的搞笑邏輯樂不可支的同時,我們又會禁不住發出嘆息,因為這些笑料處處直指人性的弱點,是從古到今都是最高明的幽默,即所謂「含淚的幽默」的永恆主題。薩米爾欽的諷刺風格,從他最愛引用的一句格言可見一斑:「不妨教會人們,對蠢行和暴怒與其加以仇恨,不如加以嘲笑。」

作品如此獨特的藝術魅力,自然要歸功於作者的天賦。諷刺作家的天性就是超脫現實,再痛苦、再絕望,也要做到事不關己、淚中帶笑。薩米爾欽就是這樣一個擅長冷靜地分析荒謬現實的作者。根據俄語版《我們》的出版商記載,薩米爾欽是一名高超的諷刺幽默大師。他思想犀利,語言詼諧,更難得的是他低調做人,心態平靜,哪怕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重點時也從來不曾失去平淡冷靜的超然語氣。「如此個性,天生就是對體制和慣例的威脅。他是一位紳士、一名卓爾不群的藝術家、一個無畏的思想者。」薩米爾欽的風采決定了他在任何極權體制中都不可能有容身之處,沙皇和布爾什維克都曾經抓他入獄,巧的是兩次監禁地點均在同一家監獄的同一個牢區。

針砭時弊的睿智頭腦遇上專制又荒謬的體制,既是不幸又是件幸事;不幸的是作者被體制碾壓,終於不敵而逃、鬱鬱度過餘生,幸運的是這兩者之間的衝突產生的作品──《我們》的出現。薩米爾欽本人對《我們》的評價是,「我所創作過的最滑稽、最真切的一部作品」。我很榮幸能有機會把這部標誌著一個天才的被扼殺史譯介給大家,更希望能借助這次機會,讓更多讀者注意到薩米爾欽其人、其作品。

譯者二○一二年十二月於南京

※ 本文摘自《我們(反烏托邦三部曲全新譯本)》譯序,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