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吳媛媛

前幾年新竹市復興高中學生模仿納粹的事件引起了臺灣社會的關注,這讓我想起多年前和各國朋友在曼谷逛夜市,那時泰國年輕人似乎正流行納粹符號,滿街都在賣納粹和希特勒的T恤,讓歐洲朋友看了哭笑不得。但是同樣的,我曾經去一個主修日文的瑞典同學家參加派對,一進他的房門,迎面就是一大面皇軍旭日旗,其他瑞典同學看了稱讚好酷,亞洲同學則說不出的尷尬。

還有一次,瑞典一所名聲不錯的高中舉辦學生音樂發表會,幾個白人學生為了模仿他們最喜歡的美國爵士樂隊,把臉抹黑登臺表演,當晚照片還被貼上該校的instagram。到了第二天,校方似乎才察覺不妙,把照片拿下,但已經被學校幾位非裔學生拿去媒體投書,在當地造成不小的風波。然而瑞典孩子又怎麼知道,扮黑臉曾經是英美喜劇演員用來百般戲謔黑人的段子?

瑞典在歷史上雖然也曾涉入販運黑奴的環節,但歐洲產業從未像美國曾經對黑奴有大量需求,因此和美國比起來,歐洲對黑奴歷史的敏感度是遠遠不及的。然而相對的,我在瑞典招計程車時,如果像在臺灣一樣把手平平舉起,一定會被瑞典朋友阻止,因為這個手勢太像納粹禮了。其實每一個察覺,不過是為我們製造了補足敏感教育的機會,無需氣急敗壞的指責,也無需羞愧自責。

從反歧視策略看提升敏感教育

當然,不理解不代表可以大踩別人的地雷,其實這些事件的根源,都是來自對歷史缺乏了解和同理,解決的方法是投入更多教育資源。事實上,在瑞典的反歧視策略中有個很關鍵的常用詞,那就是「敏感教育」(sensitise)。

瑞典的反歧視策略大略被分為兩大世代,第一個世代的反歧視政策,是確保人人在法制前一律平等,大家都應該享有一樣的權益,這是出於自由主義的立場。第二個世代的反歧視政策,則是更積極地去改變結構上不平等的根源,這是偏向社會主義的想法。

舉個例子,在瑞典父母共用十八個月的八成薪育嬰假,休滿育嬰假之後,瑞典父母也可以自願降低工作時數和收入,在家多陪陪孩子,公司不得拒絕他們想減少工作強度的要求。這套制度雖然立意是性別中立的,然而媽媽選擇待在家的比例還是比爸爸高出許多,這對女性的職涯發展和退休金都有實質的負面影響。就瑞典的自由派立場來看,父母在制度前已經享有完全的平等,女性選擇在家待更長時間,那是出於個人自由,當然也應該自己承擔後果。

但是一個母親的選擇,真的完全是基於「自由意志」嗎?會不會是因為一對夫妻當中,女性收入通常比男性低,因此出於經濟考量由女性休育兒假?會不會是因為人們對母親和父親的角色還是有傳統的想像?更別說,要承擔後果的人,絕不是只有作出選擇的父母本身,也包括了每一個要在這樣的社會文化中成長的女孩,和男孩們。

瑞典偏左陣營從二○一六年開始強制爸爸必須休三個月以上的育嬰假。這種只強制一方的「不對等」政策,就是很典型的第二世代反歧視策略的「積極矯正措施」(positive action),意圖矯正不平等的根源。這種管到別人家裡誰顧孩子的政策,已經犯了自由主義的大忌,而且這麼做也有「逆向歧視」的嫌疑。這兩者之間要如何斟酌辯證,是在處理歧視和不平等時,一個永遠不會休止的命題。

除了積極矯正措施之外,第二代反歧視策略的另一個重要環節就是「敏感教育」。許多結構性的歧視和不平等,常是源自於人們對某個議題的不敏感,而這種不敏感多半是源於資訊和知識的匱乏。如果說積極矯正措施是一種治療,那麼敏感教育就是預防,預防勝於治療,因此敏感教育無論是在瑞典的學校或職場上,都備受重視。

英文的「insensitive」直譯為不敏感,但其實帶有遲鈍、搞不清楚狀況的意思,我覺得臺灣有個挺合適的說法,就是「白目」。明眼人會「白目」,是因為心看不清,只要補充一點情報和知識,就能一眼看出不平等和歧視的元素。

一位瑞典語老師每年都請學生在國際婦女節這天張開眼睛和耳朵,聚精會神地去尋找在日常生活中聽到、讀到的文字,反映出哪些性別框架和權力關係,並把這些字詞記錄下來,帶到班上討論。為什麼我們常不假思索地說「你的扣子掉了,怎麼不叫妳媽縫一下?」當我們說「他很風流」,和「她很風流」,詞彙的涵義和褒貶是一樣的嗎?這些字字句句都逃不過同學們的檢視,搞得當天大家說話時都小心翼翼,非常搞笑。

種族議題和性別問題比起來,常帶有很強的地域性和歷史淵源,因此難免會出現敏感教育無法覆蓋到的窘境。歐洲的屠殺、美洲的黑奴、東亞的侵略,這些發生在不同時空的恐怖深植於當地人心中,卻不一定能被地球另一端的人理解。然而無論是臺灣高中生裝扮成納粹,或是瑞典高中生扮黑臉,其實只要稍作提醒,就能讓學生意識到自己地「不敏感」之處。

※ 本文摘自《思辨是我們的義務》,原篇名為〈我們從納粹歷史學到什麼──反歧視和民主教育的絕佳教材〉,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