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佳怡,張亦絢

亦絢好:

我突然想到,《永別書》出版的時候,《秘密讀者》有篇書評稱讚這部小說「誠實」,但又強調「並不代表說的是實話或真正存在這件事情。而是關於國族與性別,不誠實的話遠比誠實的多。」如果改寫這句話來談《性意思史》,我的感覺是,關於「性」這件事,不誠實的話也遠比誠實的多。就像你提到的那個在咖啡店內想要制裁女兒的女子,又或者像路易的父親,擔心因為公事上酒家而顯得不夠「正人君子」,但又會直接嫌棄西餐廳女服務生「旗袍開衩太低,為什麼不開高一點?」

所謂的不誠實,有時候像那名女子,是無法面對自己因為「性」產生的恐慌心態。有時候像路易的父親,是一種標準的不一致。又有些時候,可能是還沒找到對應的語言。比如路易深受沛吸引,但別人問她是不是同性戀時,她否認,但只是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是同性戀,也不知道「同性情慾」也是情慾。

而我感覺在你的這幾篇小說中,所謂的誠實,就是將這些潛在的落差揭露出來,尤其在〈性意思史〉中,我更因為這些落差,感受到路易跟每個人的情感,比如她對沛的情慾否定,其實更肯定了那份情慾;她跟凱凱分手時說了謊,騙她不是為了「性」跟她分手,還「把跟男人的性說的很不好」,其實是為了她未來的性心理著想;她不把柳香變成性奴,不是因為沒有慾望,而是遵循著性良知,不去佔她便宜。關於「性」,關於「我們在無從判斷時還是判斷」的困難中,儘可能的保持誠實,而且用關愛自己及他人生命的方式保持誠實,會是你想透過小說去傳達出的一種可能性嗎?

佳怡

第六信

佳怡好,

這些小說只關愛「性自己」及他人的「性生命」啦。為什麼強調「性」呢,主要是我發現,許多事物,仍因為「性」卡住,但也有另一種相反傾向,所謂「性大於一切」,又造成對其他事物的貶低忽略──這個傾向的副作用,就是例如認為膽怯不可以、保守就壞、羞恥必逐、不確定就不耐煩、哀傷太低級──簡言之,就是「感情不可」。我想克服的確實就是對性與感情「兩者必擇一」的這種方便慣性。

有次我在文學獎評審看到非常棒的寫性文字,只因為作者寫私情(戀愛)也頗「誠實」地痛苦,就被其他人認為不夠時代、不是反叛,好像一個人敢性之後也要金剛不壞,我認為這就是「性的仙丹化」錯覺;或是我也蠻尊敬、對性別運動不遺餘力的劇評家,認為某女主角既成長於特種行業,必有很大性語言資本,不可能表現出不強悍(我就至少想得出八百萬種可能)──對於這些,我都蠻反對──不是反對女性主義勇敢的立場,而是反對其中的想當然爾與女性主義的迷思化──性沒那麼單純,也不該變成某種「理想的戰鬥頭盔」。

我覺得這一系列的問題非常嚴重,也不是針對幾篇作品跟人吵吵架就能解決。這牽涉到一大塊未被工作過的區域。我一直累積各種「實際的資料」,但也不是有資料就寫,動力是想處理上述問題。妳用的「落差」兩字非常好,「性意思」並不存在單字單句,而是在種種落差之中。這不是會被誤以為道德論立場的「誠實」就能便宜行事的──「要做工」比「要誠實」更是我的想法。我可能沒有熱心或好為人師到要鼓勵大家保持誠實。至於「要做工」,我也更在乎「做工」的多元更新,也就是不是做與先前一模一樣的事就叫做「做工」,做工就是「做差異」。傳統「性的感情」讓人以為就等於「對性對象的感情」;妳舉的幾個例子裡,最關鍵的就是「對於並不是性對象的人,也抱有的感情」──那些感情,我想並不是路易在「對人好」,她就也還是在完成自己的「性」對話。

我認為一般人也會在不同主題上,經過類似的「性之難」,但會讓它們落入遺忘或無語之中。我做的是讓它保有語言形式,讓它取得象徵位置。人都有簡單的象徵能力,但複雜的象徵能力,就會與歷史文化的累積與累積的不公平更加相關,而那會根本性地導致有些人一蹶不振,有些人百戰百勝(不是勝負的勝,而是「摔倒是遊戲」的生命力)。這就是「象徵能力與存活機制」啦。(顯示鬼臉。我只要寫正經的就會很想笑。)現在因為寫出來了,就覺得「這沒那麼難嘛」──但當初在寫時,每一步都感覺到類似心理跳欄那樣的辛苦呢。人家是聽見花開的聲音,寫凱凱那段,我幾乎是一邊寫一邊「聽見心碎的聲音」,喀拉喀拉像有人嚼冰塊。我的回答是「不全是保持誠實,而是保持象徵能力」。

亦絢

第七信

亦絢好,

看到「做工」就是「做差異」,我忍不住不停點頭。我相信差異是滋養「多元」的養分。這裡的多元可以是各種分類上的多元,無論是性的,性別的,還是性傾向的(你知道這裡可以無止盡寫下去)。不過你在〈性意思史〉裡也提到,多元的基礎是雙元,尤其放到個人層面,是永遠在認知中保持「我」也有「非我」的空間。有趣的是,緊接著下一個故事〈風流韻事〉,講的卻是「我」的雙重人生,而這裡的「不是我的我」,則是以另一種相對於「我」對照座標出現。兩個故事感覺就像循不同的路徑,從「我」出發,卻又一次次回到「我」本身。

至於這個「我」,在看完〈風流韻事〉之後,我想到了卡通人物「海綿寶寶」說過的一句話:「抱歉,先生,你坐的是我的身體,也是我的臉。」故事中的「我」在找自己的身體,找那個讓自己活下去的「生命」,最後終於把「牆」打破,不但因此看到了牆另一邊的「人」,而在我看來,「我」不只看到了其他人,也等於回到「我」本身,真正找到自己那具「靈了」的身體。而這個結果若要具像化,簡直就像那個「身體=臉」的海綿寶寶一樣!若這樣一想,海綿寶寶的外型設定還真是「人格化性慾」的化身呀。

由於〈性意思史〉和〈風流韻事〉這兩個故事的關係很緊密,我忍不住還是想探入小說家後台一問:雖然關於人稱設定的差別,你在後記中解釋了,但從〈風流韻事〉的細節中,我們知道,「我」就是被愛麗思喚作「路路」的路易,那麼,關於〈性意思史〉寫完之後感到的不足,為什麼不能用一個新的角色發起呢?這樣的設定,是期待讀者在兩篇當中尋找各種對照的線索嗎?又或者,也是一種彼此纏繞的「雙元」嗎?

佳怡

第八信

佳怡好,

寫到這裡,我忍不住想說,如此對談還真是過癮──妳問的很是要點。有一年顏訥在她的新書發表會上問,(我們)女生想到自慰還是會有點羞恥吧?我回答她道:不,這並不一定。以她在公開場合提問的勇氣論,我的回答稍嫌拘束,但關於路易與性意思史的藍圖那時已在我心中蘊釀,我反而不好意思先透露相關訊息。這還包括近年我終於提起勇氣讀《邱妙津日記》,讓我非常吃驚與傷懷的是,邱在與性相關的部份,處於訊息相當匱乏的孤寂狀態,比如她仍無法想像,女性性高潮可以完全不靠陰莖介入──這兩個例子是什麼意思呢?意思是,由於性在自然(性慾只有自己知道)與人工(文化的掩飾或貶抑)加諸它的雙重不可見性,我們很不容易知道它的實況:不知道誰知道什麼,誰不知道什麼。無論預設年長知道更多,或年少忌諱更少,預設都可能是錯的。所以〈性意思史〉的原始設計,帶有一定的任務取向,希望拉出一個「少女在十五歲之前對性有的最低限度意識」──知識不是重點,只要心智不被打壓,求知並不難,我希望完成一個「反打壓少女心智」的性心理基礎。雖然都有些小故事,但背後為少女儲備資源的實用考慮,才是推展文字的軸線。照顧我能想到的一般「性弱勢問題」:比如妳有開明的母親,我就不管妳了,但如果妳的母女關係使妳對性更緊張茫然,這就是社會標準看不見,但我定義的「性資源弱勢」。

──這裡我再岔開說顏訥(抱歉了顏訥),顏訥的母親據說很開明,但對顏訥的效果卻還是不佳──這個問題國外研究得比較多,就是父母不管多正面,有可能就不是性知識傳承的適當人選──這既不是父母本身不夠好,也不是子女特別不受教,而有許多其他性的教育心理學因素──所以新的重點就出來了:第三方的介入非常重要──文藝就可看作第三方,如果家庭與學校做了白工或反教育,第三方的補破網就是另一道防線。

但這樣寫下來,我卻發現我有一個「刪節版」不斷累積,這個刪節版是因為一開始中性的語調,不能有效承載性的某些更「隱密無情」的面向。所以,〈風流韻事〉在本質上就是〈性意思史〉的補篇與下集,但不是聊備一格,我在寫時有了更深一層的領悟,就是「復原刪節版」真是最最值得做的一件事,當然完全不考慮另用新角色──在雙篇上,我沒有非常強的意圖,要讀者做點對點,我稱為「小形式」的對照──所以並不強化「兩/雙元版本」的形式感──但我確實有寄託「大形式」的思考──那個大形式就是:文本總是不完整的──「說/寫兩遍」效果,就是讓讀者知道,凡文本都有遺漏,是書寫皆藏一手,永遠不要以為「全都在此」。之所以做大形式不做小形式,還有一個根本的原因在於,我是注意形式的非形式主義者:如果寫成如〈羅生門〉那麼形式主義的東西,大家高興或崇拜形式的純淨極致而使內容順利降級──這就非我所願。雖然我也愛芥川,但絕對的形式主義太奢侈,我是勤儉持家的客家人(笑)。

亦絢

※ 本文摘自《性意思史》附錄,原篇名為〈在性意思間繼續摩擦:如果妳我本是雙頭龍〉,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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