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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黃海樹(황해수);譯/ 楊爾寧

做體力活的人有一個奇怪的特徵,就是會把做的苦差事當作英勇戰績似的,互相爭論著誰做得比較辛苦。舉例來說,在摩天大樓的工地現場工作時,有個人說:「昨天董事長說要來,我把一千五百塊磚頭搬走,還以為要累死了。」這時旁邊的人就接著說:「區區一千五百塊磚頭也拿來說嘴。我在副董事長來的那天還把兩千塊磚頭給弄走。」

接著,又有人接著說:「我在搬四十公斤水泥袋的那天升降機故障,只能全部背上肩走樓梯搬運,這種事情才累吧。」但卻沒有人說一句像是「這一定很累,辛苦你了。」這類的話。

在做別的工作時也時常見識到這種光景。在路邊擺攤的時候,有人說「唉唷,昨天真的好冷」的時候,旁邊的其他人便會接著說「那種程度哪裡算冷?」並且強調他自己在雙手凍傷的時候仍照常工作。

就好像在擂臺上競爭著誰比較辛苦一樣。看著這些人在那邊自豪著自己工作有多累、做得比誰辛苦的樣子,我實在無法理解。不是互相訴說自己工作辛苦,互相體諒、互相安慰,而是說著自己更辛苦,和對方受的苦互相競爭,每當看到這種情況,就令我想起勒羅伊.瓊斯[1]所說的話:「奴隸實在太習慣自己身為奴隸的生活,令人驚訝的是,他們開始互相炫耀起綁在自己腳上的腳鐐。誰的腳鐐比較光亮,誰的腳鐐比較重等等。」

這就是將不正常的現象看做正常的結果。遲鈍到不知道不對的事情是不對的,一切就會變得理所當然。舉例來說,在面試時說會在工地現場提供安全鞋和其他安全裝備給工人,並且確認完簽名再開始工作,但實際上卻沒有提供。雖然有些地方有,但事實上,大部分的工地現場都沒有提供,我工作的地方也是如此。

因此我不但沒有被分配到安全裝備,甚至還得用自己的錢買手套和安全帽。當時一起工作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如果向管理人員詢問「都過了幾個月了,為什麼還不提供?」反而奇怪的人是我,並且還會被認為「其他人都沒說話,這傢伙怎麼這樣?」

在建設工地現場工作,有時候在看起來沒什麼危險的環境,反而常常發生意料之外的工程事故。從工人的口袋裡掉出捲尺,砸到在下層工作的人,害得他牙齒被撞斷了等等。但就像先前提到的,如果工人受傷,並不會有人去擔心他,反而會去責怪他害公司或人力仲介公司受到損失,而受傷的一切責任都歸屬在工人身上。

當企業做出好產品,販賣獲利,就有人必須去做辛苦且危險的事情。這種事情,就是由非正職的外包勞動者去代替執行。

但是他們無法獲得正當的酬勞,並且被歧視著。這個現實實在令人傷心。

而我也理解到,為什麼人們總是不能在下班時間準時下班。因為總是有人在上頭壓迫著一定要把今天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給統統做完。

於是就必須增加工作時間或增加人力。但是人力是固定的,要做的工作卻逐漸增加,就得拉長原有人員的工作時間了。

人力仲介所所長只要有一點事情,就會說「就憑你!」之類的話。他年紀大,常常混著半語對人說話,無論對方年紀多寡,總是在眾人面前辱罵著人。「大韓民國多到滿出來的,就是無業遊民和失業者。就算不是這個仲介所的人,也有很多人要做這些工作!」這句話在每次朝會時間都會被拿出來說。

當所長非常直接地罵人時,我總會想「如果所有的人都同時辭職的話,他還能這樣隨意對待人嗎?」但是人們總是會忍下這些人格侮辱,默默地工作。因為總得糊口飯吃。而管理階層的人很清楚工人們的這種迫切之處。必須持續遇到不尊重並利用他人的人,讓我深感困惑。

在我們的社會裡,有代替別人做危險工作的人。希望我們社會能讓這些人不受歧視,並依照所做的工作獲得相應的報酬。這才是正常的社會。

因為打工,我學到了…… 如果太習慣身為奴隸的生活,便會開始互相炫耀綁在自己腳上的腳鐐。

註釋

[1] Jones,美國作家阿米里.巴拉卡(Amiri Baraka)的筆名。

※ 本文摘自《我用打工學習這個世界》,原篇名為〈仙拚仙,害死猴齊天〉,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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