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瑪格麗特.丹尼爾;譯/趙丕慧

……我不是特別有可能再寫一堆青春戀曲的故事。我的第一批作品被貼上這個標籤之後,直到一九二五年仍揭不下來。打那時開始,我寫的就是青春戀曲,而且越寫越難落筆,也越寫越做作。如果未來三十年我還能交出類似的產品,要嘛我就是有神功護體,要嘛我就是個不入流的文人。

我知道讀者就是指望我寫這種東西,可是那口井已經快枯竭了,我也不算笨,知道不能勉強再汲水了,而應該重挖一口井,再找一條水脈……話雖如此,仍有數不清的編輯要求我寫痴迷於年輕女郎的作品,但以我的年紀而言,那種痴迷可能會害我被關。
──F.史考特.費茲傑羅致信《柯利爾》雜誌編輯肯尼斯.李陶爾,一九三九年

在一九一九年一鳴驚人成為職業作家之後,F.史考特.費茲傑羅就逐漸被定型為他自己所說的「爵士年代」作家。讀者以及編輯期待的是他的標準羅曼史:一貧如洗的男孩追求富家千金,歡樂的宴會,光鮮亮麗又伶牙俐齒的摩登女郎。後來他寫了不一樣的東西,時空背景換成更陰暗、歷史背景更深入的十年間,而費茲傑羅本人也經歷了許多痛苦,變得更加成熟,可是他卻發現,很難打破早期的刻板印象。以普林斯頓大學生活為中心的年輕作家(《塵世樂園》),進化成一對金童玉女新婚夫妻(《美麗與毀滅》),接著是爵士年代的創造人及紀錄者(一九二○年代短篇故事選集與《大亨小傳》),然後再急轉直下,在大多數文學傳記及讀者的觀念中《崩潰》了。他要的是,如同他自己所說的:「重挖一口井,再找一條水脈。」可惜,只有極少數人欣賞他的努力。

這些故事寫的都是離婚與絕望;工作的白晝與孤寂的黑夜;大蕭條期間聰明的青少年無法上大學或找到工作;美國歷史及其戰爭、恐怖和希望;性行為,及隨之而至的婚姻──或離散;以及紐約市要人命的窮苦,和窮苦人勃發的生命力;這個城市的各種可能性,以及其膚淺和醜陋,費茲傑羅都瞭如指掌,也真心熱愛。這些故事所展現的,不僅是一名「傷心的年輕人」變老,困在近期的輝煌過往中,更證明了他是走在現代文學前端的作家,無論現代文學的發展有多錯綜複雜且富實驗性。

編輯與讀者渴望「最初的」費茲傑羅

F.史考特.費茲傑羅,年紀漸大體重也漸增,是公認最難搞的作家之一,近來編輯使盡渾身解數也未必能從他那兒哄到作品。他是一個世代──新世代的文學象徵,而編輯們要的仍然是扁瓶裝的杜松子酒,以及追求女人的大學生在午夜飛車奔馳時超前漂亮女郎。閱讀大眾也習慣了這種費茲傑羅口味。可是費茲傑羅卻轉變了,變得更老成,自然也更嚴肅。易言之,就是成熟了。他也想寫成熟的作品。要是他們不讓他寫,他就乾脆不寫了。就這樣。
──O.O.麥因泰爾,「紐約日復一日」專欄,一九三六年

那個時代的大眾雜誌編輯當然不是市儈,可是在一九三○年代中期,他們不樂見費茲傑羅改變風格可能也不是沒有原因的。他的某些故事陰暗荒涼。只有一名編輯真正能夠欣賞費茲傑羅的努力,不時刊登他的作品,那人就是阿諾.金瑞奇(Arnold Gingrich),《君子》(Esquire)雜誌的編輯,他本人也是位小說家。

費茲傑羅在死前兩年把「佩特.霍比系列」(Pat Hobby)賣給了《君子》,每篇兩百或兩百五十美元。(在費茲傑羅是低價,但在大蕭條時期卻是高稿酬;其相對價值可參考一九四○年的美國人口普查,當時的平均年收入剛過一千美元。)金瑞奇還鼓勵費茲傑羅把這個失敗的愛爾蘭裔美籍酒鬼劇作家的傳記擴充為小說。可是有些故事就連金瑞奇都無法接受;費茲傑羅寫年輕人擔心感染性病,搞大了十六歲少女的肚子,這類故事連《君子》都敬謝不敏。

大多數故事的時空背景,都是美國以及全世界陷入經濟大蕭條的時期。費茲傑羅的資產在最初幾年極為可觀,卻也隨著國力衰退而縮水。他經常生病,經常破產,與賽爾妲帶著女兒絲考蒂定居在巴爾的摩,卻在巴爾的摩地區與北卡羅萊納山間的健康休閒中心來回穿梭,疲於奔命。一九三○年賽爾妲在歐洲崩潰,又在一九三二年二月住進了巴爾的摩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菲普斯精神科診所。費茲傑羅的餘生都必須為妻子進進出出昂貴的診所與醫院而負擔龐大的費用,因此他所背負的經濟壓力也難以衡量。費茲傑羅本人的健康也自一九三五年初開始走下坡,儘管擔憂年輕時患過的肺結核復發,他仍菸酒不拒,使得情況雪上加霜。

不過,本書的第一篇故事〈欠條〉卻是費茲傑羅寫作生涯早期的作品,而最後的兩篇完整故事:〈屋裡的女人〉及〈向露西與愛兒喜致敬〉,則是一九三九年在好萊塢一點一滴完成的,當時他已戒酒,專心寫作新小說《最後的大亨》,此書在他死後才出版。他的寫作生涯有完整的紀錄,每一個階段都有作品──年輕氣盛,少年得志,日夜狂歡;三十歲為人夫為人父,卻因為妻子生病,突然一頭栽入醫生與醫院的世界;辛苦拚搏,本身就健康不佳,卻仍在探尋寫作的新礦脈;而最重要的是,身為職業作家,他自始至終都能從美國大地以及四周的人物汲取靈感與精力。F.史考特.費茲傑羅的這份飢渴至死不渝,也都表露在這些故事裡。

靠短篇小說快速致富

短篇小說集有賺頭嗎?
──費茲傑羅致經紀人哈洛.歐伯,一九二○年

短篇小說從一開始就是費茲傑羅的生計來源。普林斯頓大學校長約翰.葛利爾.希本(John Grier Hibben)寫信給他,埋怨〈四個拳頭〉(The Four Fists)把大學以及大學生描繪得太膚淺,費茲傑羅的答覆是:「我是在某天晚上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寫的,因為我有三吋厚的一疊退稿,而為了經濟上的理由,我得給雜誌編輯他們想要的東西。」

給雜誌社他們想要的東西,這就是費茲傑羅身為年輕作家的寫照,而他也在一九二○年代謹守這個有利可圖的模式。為了錢財販售作品他心知肚明,同時也非常清楚短篇小說可以為他快速累積財富,總比等到寫出足夠成為一本小說的分量再來連載要強多了。他和一家人生活富裕,但在最初兩本小說大賣之後,《大亨小傳》(一九二五年)卻鎩羽不振,而他需要錢。《大亨小傳》的銷量平平令費茲傑羅受挫,卻反倒能讓他繼續為《週六夜郵報》(Saturday Evening Post)寫作短篇小說,激勵他轉而在爵士年代告終時在好萊塢寫劇本。費茲傑羅在藝術與商業之間進退兩難,也跟同時代的作家一樣盡力而為。

他同時也相當清楚哪些是自己的佳作,哪些是他所稱的不入流的糟粕。費茲傑羅從不自欺,也不欺人,他非常了解他在商業上的成功作品以及在想像力上令他滿意的故事有何差異。如果魚與熊掌能得兼,那就皆大歡喜,像是他所珍視的作品:〈重返巴比倫〉〈冬之夢〉〈富家子〉以及「貝佐.杜克.李系列」,賣得高價,就讓他非常滿意。他總是希望自認為的佳作能賣得更好。「像〈受歡迎的女孩〉(The Popular Girl)這種低劣的東西一個禮拜就寫完了,在孩子出生時賺進了一千五百元,可我花了三個禮拜辛辛苦苦寫的〈天上的鑽石〉(即〈大如「麗池」的鑽石〉)卻連一個子兒都沒賺到,這種時候我就相當洩氣了。」他在一九二二年如此寫給經紀人哈洛.歐伯(Harold Ober)。「可是,天啊,羅利摩,我還是要賺大錢。」喬治.何瑞斯.羅利摩(George Horace Lorimer)是耶魯畢業生,一八九九至一九三六年間擔任《週六夜郵報》編輯,付給費茲傑羅相當優渥的稿酬,事實上對年輕作家可說是天價。一九二九年,《週六夜郵報》開始付給他每篇四千元的稿費,換算成今天是五萬五千元以上。但是這條沉甸甸的金鍊卻壓彎了費茲傑羅的脖子,他在一九二五年《大亨小傳》剛出版後不久,跟H.L.孟肯說:

我給《郵報》的垃圾越來越臭了,因為我越來越無心──說來也怪,我在第一篇垃圾卻投入了全心。我覺得〈海盜〉(Offshore Pirate)跟〈祝福〉(Benediction) 一樣好。我一直沒有真的「動筆」,直到〈植物人〉(Vegetable)失敗我才開始,所以《大亨小傳》這本書才有可能成形。要是有錢可賺,我早在許久以前就動筆了──我幫電影寫過,沒成功。大家似乎不了解,要一個聰明人動筆是天底下最困難的事。

他在同一年寫給 Scribner 的編輯麥斯維爾.柏金斯(Maxwell Perkins)的信中,則更坦率、更簡短:「我的垃圾賺得越多,我就越沒法讓自己動筆。」

費茲傑羅始終以小說家自居,儘管他是一位卓越的短篇小說家──篇幅雖小,與小說相比卻毫不遜色。他的短篇小說備受喜愛也家喻戶曉,卓然成家,可是卻往往成為他的試驗場,是他的粗稿,是意念與敘述、人物與地方的初發階段,要在他的下一步小說落腳的元素。費茲傑羅的生活及寫作帳本一直紀錄到一九三八年,在「出版小說紀錄」欄中列出了「剝除且永遠埋葬」的短篇故事。「剝除」的過程在他的單印頁以及出版的雜誌上隨處可見,他修訂、編寫、簡單陳述,其中某些段落日後會出現在《美麗與毀滅》《大亨小傳》《夜未央》中。

本書的故事大都寫成於一九三○年代中葉與晚期,對於讀過費茲傑羅的工作底稿(後於一九七八年以《F.史考特.費茲傑羅筆記》之名出版)以及《最後的大亨》(最後一本小說,費茲傑羅死時仍未完成)的人來說,都會覺得眼熟。

前進好萊塢

寫電影有賺頭嗎?你賣電影腳本嗎?
──費茲傑羅致哈洛.歐伯,一九一九年十二月

好萊塢的吸引力和前瞻性、寫作電影腳本和劇本,從費茲傑羅寫作之初就是一個誘惑。一九一五年九月,他還在普林斯頓念大二,《普林斯頓人每日報》就刊登了廣告:「當掉的同學請注意,電影製片廠業務為有本領的年輕人開闢了一片幾近現成的領域,可賺進可觀的資產。」電影工作=當掉的這個方程式,在他剛到好萊塢的時候再明顯不過。雖然他的幾篇故事以及兩本小說都在一九二○年代改編成電影,他卻都不喜歡──他和賽爾妲認為一九二六年的《大亨小傳》(現已失傳)「爛透了」。不過,一九二七年一月費茲傑羅夫婦住進了洛杉磯的國賓飯店,三個月中,費茲傑羅忙著創作為康絲坦絲.塔瑪姬(Constance Talmadge)量身打造的劇本。塔瑪姬暱稱「布魯克林康妮」,是默片大明星,正想轉入有聲喜劇片。起初,他和賽爾妲樂於和電影明星交際應酬,但很快就失去了新鮮感。他的劇本被退,費茲傑羅夫婦也回到東岸的家。賽爾妲說史考特「說他再也不寫電影劇本了,因為太難寫了,可是我覺得作家都是口是心非。」

她說對了。《大亨小傳》的銷售成績平平與毀譽參半的評論,改變了身為作家的費茲傑羅。他幾乎立刻就發話將來會有一系列的行動,他在一九二五年春天從歐洲寫信給柏金斯說:

對了,秋天我有一本故事集。目前我會寫一些俗氣的東西,等累積多了再出版。等這本寫完出版了,我再等著瞧。要是這中間不會再有垃圾,我就繼續當個小說家。否則的話,我就要退出江湖回家去,到好萊塢去學習電影了。

一九三一年,費茲傑羅回到好萊塢,又是為了錢,也又度過了悲慘的幾個月,在創造上非但毫無成果,個人方面也心力交瘁。他一直在寫的《夜未央》仍未完稿。而這一次,賽爾妲並沒有和史考特一起到洛杉磯,而是回到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的娘家,處於崩潰的邊緣,隔年春天就會住院治療。不過,她在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寫信給身在好萊塢的丈夫,她的判斷卻是再正確不過了:「真可惜你的工作沒趣。我本以為可能會有些新的戲劇性樣貌來彌補它的單調乏味。如果覺得太辛苦,而且得面臨『聚一聚,聊一聊』這種伎倆──那就回家來,甜心。起碼你可以把好萊塢永遠刪除掉。換作我就不會留下來,把時間浪費在不可避免的庸俗和太費力氣上面。」

雖然一九三一年他在好萊塢失敗了──又一次,但因為缺錢,費茲傑羅又在一九三七年夏季回到好萊塢,從此沒有離開。第三次也沒有多少魅力。在與本書同名的那篇故事裡,我們看見了他對電影業的看法──根深柢固的腐蝕性以及對個人創造力的戕害。阿諾.金瑞奇曾在一九三四年警告過費茲傑羅,叫他別去,而且措詞明確:「看見你又一次到好萊塢去浪費才華會叫人椎心,我希望將來不至於落到那步田地。因為,把文字看作樂器,你就是至高無上的演奏大師──沒有人能像你一樣,從一根英文句子的弦上拉出更純粹、更優美的音符來,而且好萊塢懂個屁文字?」

費茲傑羅在動身前往西岸之前不久,寫信給柏金斯,信中充滿了冷酷的自覺與先見之明:「每次我到好萊塢,儘管有巨額的薪水,總是讓我在經濟及藝術上開倒車……我當然還有這一本小說《最後的大亨》,可是它可能要加入這個世界上的未完成作品之列了。」

費茲傑羅的帳單驚人,包括他自己的生活開銷、賽爾妲在北卡羅萊納州阿什維爾附近的私人療養院花費,以及絲考蒂的學雜費。而米高梅的合約提供的金額也很龐大──週薪一千元,為劇本修改潤色。他的最後幾篇短篇小說,就是利用為其他劇作家修改的餘裕寫的,這些劇本無聊到令人頭腦麻木,至今在紙頁的空白處仍可見到他不屑的批評。好萊塢的工作令他洩氣,也害他生病,而他的興趣缺缺也明顯表現在他的電影腳本上。但是米高梅的合約卻在他債台高築時救了他一命,他也在那裡找到了寫作《最後的大亨》的材料。他在死時很滿意,辛苦地寫作那「再一本小說」,可是出賣自己的才華與時間,在精神上和創作上的代價卻無法計量,當然也是這本小說始終無法完稿的原因。

集不被賞識之大成──《我願為你而死》

費茲傑羅認為《我願為你而死》書中的一些故事極其優秀,但遭到那些想要他寫爵士和香檳、冷酷的美女及渴望的帥哥的編輯退稿,卻讓他深感失望,失望的個人因素比經濟因素來得大。他從大學時期就是職業作家,辛辛苦苦地爬格子,而且不辭辛勞地修改,即便故事已刊登或書籍已經出版。他自己那本《大亨小傳》上,更寫滿了更動和註記,連獻詞頁以及那些現在已成史詩的結語段落都寫滿了。

費茲傑羅想要他付諸寫作短篇小說的辛苦能得到報酬,他想要讓這些短篇小說出版,也設法找出版商出版。可是大多數的短篇小說是他在不想再被編輯修改的十年間寫的。在寫作早期,他並不那麼介意修改;有時編輯瞞著他私自修改,事後會惹火他,有時他也為了重要的東西而堅持立場。他在一九二二年向《Scribner雜誌》的羅伯.布里吉(Robert Bridges)抱怨,他不得不寫「一刀又一刀的信函」,就為了在一篇叫〈雕花玻璃碗〉(The Cut Glass Bowl)的故事裡用了「天殺的」三個字(不過他的「天殺的普通新富」一詞並未刪除)。一九三○年代,費茲傑羅對於刪除、潤飾、審查越來越不妥協──就連他的老朋友,傑出的專業經紀人歐伯;或是金瑞奇,他對佩特.霍比故事的支持讓費茲傑羅能清償債務、保持出版,所提出的修改要求,他都不為所動。他寧可留中不發。適當的時機或許早晚有一天會出現,只要他活得夠久。

誰也無法將費茲傑羅最艱難的時期紀錄得比他本人紀錄得更好,他在散文集《崩潰》(一九三六年)中自我譴責,自白懺悔。他對自己的重新評估也表現在這些文章裡:〈惡夢〉中,人被困在精神病院,不顧一切要找到出路;〈結伴同遊〉中的作家改變跑道;〈我願為你而死〉中,一名攝影師與電影明星認真思索了他們成功的極限,想要更多。

在本書的一些故事中,費茲傑羅探索了一九三○年代女性的新機會,以及這些機會的限制。在〈謝謝祢的火〉中,韓森太太是四處旅行的推銷員;青少女如露西與愛兒喜發生性行為;〈越位〉中的琪琪顯然有風流韻事。傳統的婚姻情節遭到了圍攻,比方說〈向露西與愛兒喜致敬〉對新世代的自由留下了糅雜贊同與輕蔑的微妙差異;而電影腳本〈葛蕾西出海記〉則忽而嘲弄忽而讚揚。

以護士與醫生為主角的四篇故事,與費茲傑羅當時的真實生活關係匪淺。「醫療故事」──〈惡夢〉、〈該怎麼辦〉、〈寧靜土的氣旋〉、〈屋裡的女人〉中,某些冷酷的細節借用了在崩潰途中發生的事,以及在崩潰之後,費茲傑羅自己與賽爾妲持續的疾病。

本書同名故事〈我願為你而死〉,費茲傑羅也稱之為「誘惑湖的傳奇」,取材於他在有益健康的北卡羅萊納山間的悲慘時光。他為了健康去了那裡;唯恐肺結核復發,他希望新鮮的空氣能有益治療──同時也能治癒賽爾妲。從一九三五到三七年,費茲傑羅不時會返回巴爾的摩(這裡是他們一家三口在一九三○年早期想定居之地),他大都住在不同的北卡羅萊納旅館裡。手頭寬裕時,他就住度假飯店,像是誘惑湖客棧、橡樹會館、葛羅夫公園客棧;阮囊羞澀時,他就住汽車旅館,吃罐頭湯,在洗手台洗衣服。在他有時間、健康、能力工作時,費茲傑羅幾乎都是為了生計而寫。〈我願為你而死〉就來自於那樣的時段和那些地方。

儘管費茲傑羅自己有當務之急,有心事煩惱,某些故事卻與他的自傳恰恰相反。費茲傑羅並不追問是哪種力量在操縱他自己的人生,反倒去思考書寫影響美國文化歷史的更大力量,從大蕭條時期的貧窮到種族與民權的問題,以及地方風俗、觀點與文化,從中汲取靈感,也可以說是避難其中。可以確定的是,有時那些公眾與歷史的事務與費茲傑羅個人的私事融合。

一九三七年,他離開南方以及出身阿拉巴馬州的妻子,前往好萊塢,他對歷史與家庭有很深刻的思考。內戰故事,在本書中以兩篇情節極不同的完整草稿呈現,其濫觴是他父親所說,表親在馬里蘭鄉間被綁住大拇指吊起來的故事。〈豎起大拇指〉與〈牙醫之約〉充滿了暴力與酷刑,冷酷的行為與言語──與費茲傑羅當時為《亂世佳人》改寫劇本而添加的浪漫情節,提供了強烈的對比。這兩篇故事犀利地探索了美國歷史最關鍵的時刻,並且質疑了流傳下來的迷思,同時費茲傑羅也懷疑了家族史所賦予或是灌輸給他的東西,如何讓他這個作家與更宏觀的歷史時刻產生連結。它們同時也質疑了什麼是原創性與創造的來源;複述,也許該說是驅除兒時聽聞的床邊故事,對比作家想要找出新的東西。

〈芭蕾舞鞋〉、〈葛蕾西出海記〉、〈愛情是樁苦差事〉都是劇本提綱,亦即劇情說明。其他故事則像是費茲傑羅動筆之初,想寫成有銷路的電影腳本,然後再重塑成他寧可寫的東西──短篇故事或小說稿。比方說〈屋裡的女人〉,乍看像是一篇明快的黃金年代浪漫喜劇,為威廉.鮑威爾以及卡蘿.倫芭量身打造的。接著,敏銳的描寫開始起作用了,一道陰影也落在了情節上:英俊的探險家主角因心臟病而奄奄一息(反映了費茲傑羅自己的病)。他能夠違背良心,去追求他所愛的美麗電影明星嗎?轉折於此出現,而且沒有一家製片公司會贊成,像是護士批評以前的病人是「吸毒鬼」,電影男星擁有「不凡的俊美」以及一大片大麻田。這篇故事燒灼了好萊塢的虛榮、浮誇與貪婪,卻以費茲傑羅經典的、美麗的,卻算不上救贖的結局,送上了一個玫瑰花床。他非但嘲弄了好萊塢據以獲利的愛情與浪漫情節,還迎合了各編輯的口味,送上了利如刀刃的嘲笑,並且樂在其中。

〈葛蕾西出海記〉、〈芭蕾舞鞋〉、〈愛情是樁苦差事〉以短篇故事來說,當然不夠完美,但這三篇故事正是要迴避完美。〈芭蕾舞鞋〉是為另一名芭蕾舞伶寫的,可是費茲傑羅覺得賽爾妲的熱情與芭蕾訓練,可以幫助他送上「一份絕對有憑有據,而且充滿創新與感情的故事」。由此也讓這個劇本大綱顯露出了自傳性質。費茲傑羅在起筆寫作〈葛蕾西出海記〉的五年後又重拾舊作,他的修訂版也收入本書附錄,作為比較。〈愛情是樁苦差事〉則以費茲傑羅的「原創作品」而值得注意;這是他對一部電影的創意,而不是改寫別人寫的故事。

在絕望與自信之中擺盪

我覺得《大亨小傳》和《夜未央》之間的九年,把我的名聲傷害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因為一整個世代在這段期間已經成長了,對他們而言,我只是一個為《郵報》寫故事的人……

真奇怪,我以前寫短篇故事的本領消失無蹤了。部分是因為時代變了,編輯變了,但多少也跟妳我—快樂的結局綁在了一起有關。當然每三篇故事就會有別種結局,可是基本上我在大眾心目中,就是個寫青春戀曲的作家。我勢必得有強大的想像力才能拋射回過去,而且還得拋得很遠、很頻繁。
──費茲傑羅致賽爾妲.費茲傑羅,一九四○年十月

能寫出《我願為你而死》中的諸篇故事,想像力絕對是強而有力的。各篇故事的品質不一,費茲傑羅自己也知道,從他的通信內容就能得見。有些一看就知道是為了現金而寫,雖然不乏亮眼的句子與人物,卻給人潦草疏漏的感覺。債務加上景氣差,在一九三○年代中葉給了他致命的一擊,讓他再難恢復元氣。他在一九三六年五月寫給歐伯的信所表達的痛苦與坦率,也反映了那些日子所寫的故事:

負債這種事真是可怕。讓我的信心淪喪到了駭人的程度。我以前都是為自己而寫,現在則是為編輯而寫,因為我沒有時間去想我喜歡什麼,或是去找出可以喜歡的東西。那就像是一個人張口去接一滴滴的水,因為他太渴了,等不及水井的水滿。噢,能有個例外就算幸運了。

可是他也跟賽爾妲說,《郵報》要他寫出他不再願意寫的東西:「我只要一覺得是在寫什麼廉價玩意兒,我的筆就凍結了,我的才華也消散在山頭了。」無論費茲傑羅是為自己而寫,或是為別人的期望而寫,這些故事加總起來,都表現出他越來越自由的創意,探索各種可能,而且往往任性地拒絕製造外界對「F.史考特.費茲傑羅」的期待,或是遵循傳統的規則與要求。

編輯與讀者不想要年輕人在遊輪上有性行為?不想要軍人在戰爭中受酷刑?不想要有人威脅要自殺?不像要好萊塢的山上有酗酒和吸毒?不想要大學運動有行賄和受賄?太可惜了。有時他願意修改。有時,尤其是在他浪擲才華,為了尋求好萊塢的認可之時──像是〈葛蕾西出海記〉,費茲傑羅對自己在做什麼的溫吞感覺顯而易見。可有時,而且隨著一九三○年代漸行漸遠,費茲傑羅越來越拒絕臣服,不理會那些訝於他的寫實主義傾向,訝於他向極端現代主義蒼涼破碎的風格前進,或者就只是覺得什麼很醜惡的人。

費茲傑羅早期作品中的細緻精確,簡潔優雅的句子,講究漂亮的語言,在本書最優秀的故事中仍處處可見。在他的寫作中,始終都有既活潑又陰暗的幽默,對美麗的人、事、地的痴迷,樂於抒寫月光或斑駁的陽光對心情的影響,以及對他的讀者與作品的感情。即使他終其一生都對自己能否重獲讀者的心而絕望,他都知道自己有多優秀,而且仍然可以很優秀,就如他在一九四○年春天告訴柏金斯的:

我曾相信……我能夠(就算不是每次)讓大家開心,那比任何事都有趣。而現在就連這一點,都像是雜耍演員廉價的美夢了,一場化妝成黑人的秀,在裡面你永遠是骨頭先生[1]……

但在獲得了這麼多之後,卻要如此徹底、如此冤屈地死去。即便是現在,美國小說仍少有不受我影響的──再不濟,我也是個有獨創性的人。

儘管好萊塢對他身為作家的才華在許多方面都有害,他自己也一直清楚,但是對費茲傑羅而言,也並非全然負面的經驗。在這些故事中,經常有一種強制的電影拉力,長場景只有描述而沒有對話,就像是螢幕上的視覺影像。〈我願為你而死〉中,一個男人在奔跑,氣息越來越粗重,他爬上煙囪岩的樓梯,尋找一個女孩子;〈寧靜土的氣旋〉中,一輛救護車以慢動作撞車,乘客全身發抖、處處青紫地下車,卻發現一輛載著尖叫不已的學生校車起火。像這類駕輕就熟或獨創新穎的連續鏡頭,抵銷或彌補了其他場景,比如在〈葛蕾西出海記〉裡,嬰兒爬上了豎琴,費茲傑羅的才華在這裡不是妥協了,就是濫用了。他在一九四○年四月寫信給賽爾妲:「我越來越討厭加州了,我寧可把三年的時間花在法國。」但是在同年三月他又說:「我寫了這些『佩特.霍比故事』,然後等待。我現在有個新點子──一個喜劇系列,可以讓我再登上那些大雜誌,可是天啊,我已經是個過氣的人了。」這些新點子,喜劇的而不是悲劇的,會讓他再次深印人心。歷經了風風雨雨以及酗酒生病,費茲傑羅始終筆耕不輟,並且努力反映出他的所見所聞。在這些故事身上烙下的真正的費茲傑羅標誌,就是抱持希望的能力。

安.瑪格麗特.丹尼爾
二○一七年一月

註釋

[1]骨頭先生是白人化妝成黑人秀中的一個角色,他使用一種敲擊樂器(牛骨),與主持人一問一答。

※ 本文摘自《我願為你而死》,原篇名為〈導論〉,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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