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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真要說『危險』的話,」任依島說,「我常常覺得,飆車族比精神失序者更危險。」

任依島是資深的社區關懷訪視員,「我們服務的對象是沒有住院的、居住在社區裡的精神失序者。」這些精神失序者,是發病之後送醫、確認,經過一段住院時間之後出院的精神疾病患者;他們出院時,醫院會依規定通報衛生所,衛生所會派公衛護理師去探訪他們。「如果個案的情況不是公衛護理師能夠負擔的,在探訪過第一次之後,就會把個案轉給我們負責。」

其實任依島大學唸的是商學院,那時他在輔導室當志工,對心理相關領產生興趣。「因為在輔導室幫忙,覺得學心理諮商的話,就可以助人;」任依島解釋,「所以抱著這個想像轉到心理系。」

畢業之後,任依島在身心教養院服替代役,遇上教保員職缺,於是做了兩年第一線的身心障礙服務工作。「因為還是想做與心理諮商相關的工作,」任依島說,「所以聽同事說東部缺自殺關懷員、我又有相關背景,就去應徵了。」

「自殺關懷員」的工作與「社區關懷訪視員」有點類似:自殺獲救的個案,出院之後會留有自殺通報的紀錄,衛生局便會派關懷員定期去注意狀況。「其實自殺關懷員和現在的社區關懷工作,與我先前想像的心理諮商工作不大一樣,不過不是頭銜或工作內容的差別,而是場域。」任依島說,「一般的心理諮商可能是待在固定地點等人來,而我則是到處去敲門,請對方讓我進去。」

不免聽到髒話,但極少遇到攻擊

一個社區關懷訪視員負責的服務對象從三十到四十名不等,每個服務對象每個月至少都要訪問一次,有時是登門訪問,有時可以電話聯絡,探視時間較長、已建立較穩固關係的服務對象比較容易控制訪問時間,剛接到手的個案需要的訪問時間就得久一點。「還有一些需要優先處理的緊急狀況,」任依島說明,「例如症狀突然發作了,就算來不及趕過去,也要在電話上教在場的家屬怎麼處理,以及協助強制送醫。」

這是社區關懷訪視員理論上要負責的工作,也就是服務公部門有列管的精神失序者,但一些沒有列管的、被鄰里之間視為「怪人」的「社區滋擾」,視各縣市政府的不同規定,有時也是他們的服務對象。而無論哪種狀況,這些個案都非主動求援、而是被動接受,是故不見得願意接納這些不請自來的訪視員

「對方一開始會排拒是常態,我面對的方式也就是保持耐心和付出誠意,希望對方感受得到。」任依島說,「很多人擔心我們進行家訪時面對精神失序者會有危險,但就經驗來說,雖然不免會聽到他們用髒話罵人,但我極少遇到真正的攻擊行為。說起來如果去山區訪視,路上遇到的野狗更可怕一點。」

以耐性持續接觸,以同理心進行理解。「例如有些個案是居無定所的無家者,要到他常出沒的地點去多碰幾次運氣,或者常常與其他無家者保持聯繫,總之不好找;」任依島說,「但是訪談幾次,知道他的事之後,其實我也可以明白他為什麼不想被人找到。」

而且,社區關懷訪視員需要長期溝通的對象,還不只精神失序者。精神疾病患者的暴力傾向並不比一般人高,但他們某些看來異常的舉止,容易被貼上標籤。「精神失序者需要周遭的支持,所以有時我們必須和整個社區溝通;在過程裡,『里長』的態度常常很重要。」任依島表示,「有的里長很熱心,會幫我們留意個案的狀況,也可以提供我們必要資訊;但也有里長將精神病患汙名化,一聽到這個就直接拒絕幫忙。」

找出支持的點,組成由下而上的安全網

需要社區關懷訪視員服務的對象,通常並非只有精神疾患。「精神疾病本身就包含上百種診斷了,很複雜;」任依島解釋,「而個案可能家裡的環境也有問題,或者所處的經濟階級比較差,這類混合型的狀況很常見。」

任依島認為,要協助精神失序者,公部門和民間必須一起努力,在社區中找出各個支持社區精神失序者的點,組成由下而上的安全網。「我還想過可以改造卡車,做一些多功能的設備,機動性地開到定點,服務精神失序者或弱勢,例如準備淋浴設備讓無家者可以洗個澡。」任依島說,「不過現在這些合作都還在各自努力,民間有些團體願意做,但要面對的除了資源之外,還有法規限制,例如個資法的限制;而公部門要做的,又容易卡死在考績評比的方式上頭。」

任依島指出,無論是精神失序、經濟弱勢、無家或年長者等等照護,公部門和民間應該一起從法令規定及照護設施等軟硬體方面提供多元選擇,「例如照護者能否由政府支薪?在宅醫療的人能否得到協助?或者長期照顧的人怎麼獲得喘息服務?」而社區中要有支持精神失序者的點,「教育」是個重要方式,「不見得只有學校教育,像《我們與惡的距離》透過戲劇讓民眾看到思覺失調症患者的狀況,也是很好的方式。」

要做的事很多、獲得的奧援不夠、工作的環境不一定友善,要協助的對象不見得個個合作;不過任依島倒不認為工作壓力大,「會覺得有使不上力的地方,倒是真的。」任依島笑笑,「做這工作還是會需要透過和同事抱怨一下來排解情緒,或者一起討論對應方法,和大家差不多啦。對了,書寫也有療癒意義。」

任依島列出一份自己的閱讀書單,其中有不少關於寫作技法的書籍。事實上,定期記錄自己的工作見聞及心得感想,對任依島而言或許是種抒發,但當這些文章集結成《屋簷下的交會》,其實對讀者而言,也就有了「教育」的意義。

並非說教,但也非虛構戲劇。那是人與人撞擊的剎那迸出光亮,映照出某些隱藏在「異常」標籤下的真實。

那是屬於「人」的模樣。

精神失序與你想的不一樣:

  1. 「精神病人都怕這層膜一旦迸裂,自己會變異成一個陌生人」
  2. 愛聽音樂、自己搭車逛街,思覺失調患者的真實日常
  3. 或許是孩子過去一切太美好,讓父親堅毅相信「病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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