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芷妤

談到娥蘇拉.勒瑰恩,不將那幾位耳熟能詳的科奇幻大師名號借來與之並列,似乎不足以顯出她的經典與重要性,但勒瑰恩與這些大師截然不同的獨特寫作風格,才該是她之所以經典與重要的理由。

且這麼說吧,勒瑰恩的科幻,雖然經常發生在太空船與另一個未知的星球上,卻鮮少出現雷射死光槍與外型超越人類想像極限的外星人;勒瑰恩的奇幻,雖然有魔法,有時候也出現巨龍,但不怎麼著墨在魔界怪物與仙界精靈,或者魔法所能帶來的超現實效果。

因為這個決定性的差異,讓勒瑰恩的故事顯出一種悠然的氣質,這樣的氣質迥異於科奇幻文學中常見的史詩風格,徹底棄絕英雄養成的套路,不浩瀚不壯闊當然也不太轟轟烈烈的悠緩語調,與其說是記錄於浩繁巨冊的史詩或神話,毋寧說更像是偶然從趕著羊群經過身邊的牧童口中聽來的古老歌謠,那歌謠擁有腔調各異、結局不一的故事,像是再多走幾步路,就能從樹下那位吃著午餐的旅人、酒館外頭那個帽子裡的銅板從沒鋪滿底的賣藝人口中,聽到略有變奏的另外兩個版本。

這或許是因為,在幻想文學的領域中,我們習慣了將視線投往此刻的現實所沒有的那些物事上,並相信幻想文學之所以不同於奠基於現實世界的故事,其價值就在於那些「沒有」的東西。

但勒瑰恩不斷、不斷地將眼睛從外太空與魔法開始與結束的那蓬煙霧中,調轉回來,望向我們自身──心、腦,或者,名字

風的十二方位》這本勒瑰恩早年短篇自選集中,讓每位創作者掩卷時忍不住會心一嘆的〈腦內之旅〉在篇名就揭櫫主旨;而設定與場景都與標準科幻小說無異的〈比帝國緩慢且遼闊〉、〈死了九次的人〉、〈視界〉,則像是一支讓讀者以為破空飛向浩瀚無垠神秘星系,但隨即一個髮夾彎轉回來,直刺腦內灰白質的箭矢,其飛行軌道的華麗、精準與酣暢,讀來之過癮,幾乎像是一種療癒。

又或者是〈物〉這個末日設定的短篇故事中,將幻想小說習於強調「現實中沒有而故事中有」的慣例再多翻一層,讓整個故事裡最關鍵的一環,成為了「故事中沒有而現實中有」的那個東西。

她用一種看似朝著幻想虛空傾訴的姿態,一次一次完成向內的探索

連女性讀者都不算多的科奇幻小說圈中,作為一個女性作者,勒瑰恩當然是少數中的少數。但如果說勒瑰恩的故事裡具備了較之其他同類作家更明顯的女性意識,那顯然「並不只是」因為她身為女性。

女性作者並不必然在作品中灌注女性意識,每個作者渴望用故事來敘說的主題都各有不同,將作者的性別與作品中的議題性視為理所當然,無疑是片面又專斷的。就像J.K.羅琳這位仍在創作中的知名女性奇幻作者,她整套《哈利波特》系列加起來,都不比勒瑰恩筆下的賽亟黎星來得反壓迫女性,或者一個雌雄同體、性別流動的格森星更顛覆性別,羅琳想要述說的主題,比起性別,更像是種族。

同樣的,若只是將勒瑰恩創造的反轉性別甚至雙性同體特質,以「因為她是女性作者嘛」一概而論,那恐怕就忽略了勒瑰恩不只超越男性本位,更突破了傳統性別分界的超脫視野,且完美地將這些反傳統的設定融合在故事、情節與其他主題中的傑出才華。

順帶一提,勒瑰恩在《黑暗的左手》修訂版後記〈性別有必要嗎?重新省思〉中,還深自懊悔為何當初創造這個性別流動的格森星種族時,自己竟然只考慮到異性戀而沒有同性戀的性傾向。讀到這篇她在1976年動筆,1988年修訂的後記,這樣超前時代的思想,即使在此刻,都讓人必須再三懷疑勒瑰恩本人的腦袋,可能真的是某種科技或魔法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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